冲突:巴尔干联邦与希腊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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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南冲突的焦点集中在巴尔干地区。1948年1月,莫斯科得到的两个消息使斯大林大为震怒:一个是南斯拉夫试图派军队进入阿尔巴尼亚,理由是希腊反动派可能对阿发动进攻;一个是季米特洛夫在罗马尼亚对记者发表谈话时宣称,一旦条件成熟,在巴尔干和多瑙河一些国家之间将决定成立联邦或关税同盟的问题,这些国家是罗、保、南、阿、捷、波、匈,其中还特别提到了希腊。这两件事情的要害是事先都没有向莫斯科通报,更没有得到批准,而其结果则可能在敏感的希腊问题上引起西方,特别是美国的武装干涉,导致美苏直接对抗。在共产党情报局成立仅仅几个月后就发生这样的事情,斯大林无论如何是不能容忍的。于是,苏联下令要南、保领导人到莫斯科进行紧急会谈,着重讨论南保关系、南阿关系以及与此相关的希腊问题。
  关于建立南斯拉夫与保加利亚联邦的主张,是斯大林在1944年秋天与铁托初次见面时提出的,11月22日会见卡德尔、西米奇和舒巴希奇时,斯大林又催促南斯拉夫人尽快进行此事。于是,南保双方于12月底和翌年1月初进行了商谈。但是南斯拉夫对此态度消极,保加利亚内部对是否成立联邦也有不同看法,特别是关于联邦应采取何种形式的问题,双方意见分歧很大。保加利亚人希望两国以平等地位进入这一联邦,而南斯拉夫人则要求保加利亚必须作为南斯拉夫现有六个联邦共和国之外的第七个共和国加入联邦,所以会谈没有结果。1月底,莫洛托夫又把南、保代表团召到莫斯科,与苏联代表共同做进一步的讨论。尽管会谈各方一致同意建立联邦是需要的,但在如何组建联邦的问题上仍然存在分歧。最后,鉴于时机尚未成熟,决定先不签署建立联邦的条约,而起草一个合作互助条约。后来因英国提出抗议,这个条约的签署也推迟了。[1]新的档案文献表明,在建立联邦的原则上,苏联是站在保加利亚一边的。斯大林1945年1月9日接见赫布朗时说,南斯拉夫关于联邦的条约草案不合适,“这个联邦的前景是在二元制原则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全联合这两个国家”。斯大林强调,必须逐步走向联合,但只能“是自由结成联邦的两个国家的有机联盟。不能造成想吞并保加利亚人的印象”。苏联之所以急于促成联合,是担心“如果形势急剧转变,保加利亚人可能会倒向美国和英国,甚至倒向土耳其”。[2]
  由于得到苏联的支持,保加利亚还是希望尽快建立起这个联邦。1945年10月,保加利亚驻南公使托多罗夫两次与萨德奇科夫谈话,表示保加利亚方面对未能及时建立联邦感到遗憾。[3]1946年初,保加利亚政府又一再向南斯拉夫领导人和苏联领导人提出继续进行一年以前中断的谈判。对此,南斯拉夫持明确的反对态度。铁托在与苏联大使会谈时,“以异常坚决的口气声明,他现在不能支持与保加利亚结成联邦这种思想”,因为保加利亚仍然是真正的君主立宪制国家,而共产党在保加利亚的影响与南斯拉夫是无法相比的。同时,鉴于保加利亚人可能会重新提出这个问题,铁托请求苏联大使明确一下莫斯科对这一问题的意见。此后不久,在与苏联大使商议铁托访苏的议事日程时,铁托再次提出要讨论同保加利亚的关系问题。[4]
  作为给斯大林准备的与铁托会谈的背景材料,外交部巴尔干司司长拉夫利舍夫起草了一份调查报告。报告指出,“尽管使南斯拉夫与保加利亚结成联邦符合两国的利益”,但是,在缔结与保加利亚的和平条约以及解决两个国家内部的复杂的政治问题之前,无论是结成联邦,还是缔结南保友好互助条约,都为时尚早。[5]这份报告使斯大林稍微改变了一下策略。在5月27日苏南领导人的会谈中,铁托说:“搞联邦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并重复了对拉夫连季耶夫讲过的理由。斯大林立即反驳说:“这件事应该做”,“开始可以限制在友好互助条约问题上,但实质上应该做得更多一些”。铁托只得表示同意。[6]随后,南斯拉夫代表团与同时赶来莫斯科的保加利亚领导人举行了会晤。6月7日,以斯大林为首的苏联领导人与南、保代表团举行了三方会晤,商妥两国实行最紧密的合作,但同盟条约要等到和约签字后再行缔结。[7]
  然而,一年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一方面,南斯拉夫迅速从战争的废墟中恢复和强大起来,其政治、经济和军事力量都足以使铁托加强了成为巴尔干地区主宰的欲望和信心;另一方面,南保关系日益密切,铁托和季米特洛夫的私人交往已经不同寻常。因此,1947年2月10日对保和约在巴黎签字以后,南保两国加快了实现同盟和联邦的步伐,以至铁托在6月可以雄心勃勃地向保加利亚报界宣称:“自由的巴尔干各国人民”必须建立“一个强大的坚如磐石的统一体”。7月底铁托邀请季米特洛夫前来谈判,并顺利地排除了阻碍南保关系发展的马其顿问题——同意将原属保加利亚的皮林马其顿并入南斯拉夫的马其顿共和国。8月1日,南保领导人在布莱德签署了4项涉及双边关系的条约,并且发表了公开声明。[8]但此时斯大林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对马歇尔计划的猜疑,对德国局势的忧虑,特别是正在考虑之中的对西方政策的调整,使莫斯科感到必须统一安排和妥善处理所有欧洲事务。因此,当铁托和季米特洛夫向苏联通报即将签订条约一事时,斯大林于7月5日答复说,南保条约应当延期到和平条约生效后再签订。使斯大林感到意外和气愤的是,铁托和季米特洛夫都认为无须等到和平条约的正式批准,可以先草签南保条约,并将这一消息公之于众。他们在没有得到莫斯科首肯的情况下,竟然擅自付诸行动了。8月12日斯大林在给铁托和季米特洛夫的内容相同的信函中严厉斥责了他们的行为。[9]
  铁托和季米特洛夫虽然接受了莫斯科的批评,但只是放慢却没有停止他们的工作。1947年秋天,铁托成功地访问了索菲亚、布达佩斯和布加勒斯特,所到之处受到热烈欢迎,这无疑使他感到自豪和荣耀。在11月访问保加利亚时,铁托发表讲话说:“很多人说我们已经形成了一个联邦。但我们正在创立的是一个关系更密切,范围更广泛的联盟,至于联邦只不过是个形式而已。”11月28日,南保领导人签署了为期20年的合作和共同防御条约。[10]两周后,保加利亚部长会议副主席科斯托夫谈到,最近的事态发展正在导致“在不久的将来成立所有南部斯拉夫人的联盟并建立一个共同的南部斯拉夫国家”。[11]正是在这种乐观的气氛中,季米特洛夫在与罗马尼亚签订了共同防御条约后发表前述关于东欧国家联邦的讲话。
  1948年1月22日英国外交大臣贝文对季米特洛夫的讲话发出警告,声称西欧将联合起来共同对付东欧的苏联化。[12]或许是缺乏政治敏感,或许是出于职业惯例,1月23日的《真理报》未加评论地转载了季米特洛夫讲话的大部分内容。但斯大林对此事则十分敏感。第二天,索菲亚便收到了莫斯科发来的一封含有严厉斥责内容的电报,批评季米特洛夫的行为“对新的民主制国家有害无益,使英美更容易反对这些国家”。1月28日,《真理报》又发表了编辑部述评,表示绝不赞同季米特洛夫在联邦问题上所持的观点,并认为这种联邦是“不可靠的和凭空虚构的”。季米特洛夫对苏联领导人的激烈谴责做出了顺从的反应,但1月30日苏斯洛夫在回电中对保通社声明试图进行解释和修正的说法再次提出了批评,并责令保共领导人立即前往莫斯科。[13]显然,斯大林认为事态的严重性不仅在于保加利亚人和南斯拉夫人的行动性质相同,而且还在于时间吻合——莫斯科正在为铁托对阿尔巴尼亚的擅自行动大伤脑筋。
  南阿关系的背景更为复杂,在斯大林看来,也更为敏感。还在战争当中,南共就成为阿尔巴尼亚游击队的支持者和庇护者,而且两者都是依靠自己的军事力量建立起新政权的,所以关系密切。按照赫布朗的话说,“阿尔巴尼亚人是南斯拉夫最好的朋友”。但是在盟国关于战后势力范围的划分中尚未确定阿尔巴尼亚的地位时,斯大林对南阿关系的发展持谨慎态度。在雅尔塔会议之前,斯大林叮嘱赫布朗说,与阿尔巴尼亚的关系问题,“应当慎重”,“必须等一等,斟酌一番”,应当避免在那里与英国人发生冲突。[14]战后一段时期,苏联不想因为与阿关系密切而引起西方盟国的猜疑,且鉴于南阿关系的历史状况和对南共的信任,所以同意让阿共接受南共的领导,有关阿共的事务也交由贝尔格莱德处理。莫斯科与地拉那的联系是通过南斯拉夫人进行的,包括苏联提供的武器也是经由南斯拉夫转交的。[15]随着南阿关系的日益发展,南共便提出了阿尔巴尼亚加入南斯拉夫联邦的问题。对于阿党内反对这一方针的政治局委员马列绍瓦,南共认为有必要对阿共的政策施加影响,以清除这种站在“机会主义立场”上的人物。1946年2月,阿共中央举行全体会议,于谴责“机会主义”之后,将马列绍瓦开除出了领导集团,同时把发展与南斯拉夫“更加紧密而又具体的兄弟情谊”列为党的任务之一。[16]1946年3月27日,南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做出决定,邀请阿共总书记霍查正式访南,以订立南阿友好互助条约。同时,签订关于密切经济合作、简化(在颇大程度上废除)两国之间边界制度的各项协定,以及关于共同防御的秘密军事协定。4月初,南阿分别通报莫斯科征求意见。[17]
  南阿谈判的前景引起了莫斯科的严重关注。当铁托在4月22日向苏联大使透露出“阿尔巴尼亚早晚应当加入南斯拉夫联邦”的口风后,拉夫连季耶夫接到了紧急指示,立即查明情况,搞清拟议中的南阿条约是针对谁的。4月23日,卡德尔做出了说明:条约是针对意大利的,既然在条约中规定了在保卫南、阿领土完整和独立方面互相帮助的条款,那么间接地也是针对希腊的,因为后者曾经妄想得到阿南方的一些地区。[18]铁托本来已确定就南苏经济合作以及请苏联帮助援建“军工生产基地”的问题,亲自前往莫斯科参加与苏联政府的谈判。拉夫连季耶夫根据来自莫斯科的指示通知铁托说,同意他在巴黎和会以后进行访问。但5月7日,苏联大使通知铁托说,访问将安排在巴黎和会之前,即5月下半月进行。同时,苏联政府将要同他讨论南阿条约的问题。[19]显然,关于南阿条约谈判的消息促使苏联方面突然把访问的日期提前了。
  在铁托到达莫斯科之前,拉夫利舍夫起草了“关于南阿关系问题”的调查报告。报告称,签署南阿友好互助条约是“有益和重要的事情”,但建议在条约中不要直接提及意大利。至于“讨论阿尔巴尼亚归入南斯拉夫联邦的问题”,报告建议这件事应推迟进行,“以防止南斯拉夫和阿尔巴尼亚的国际地位复杂化”。报告还建议不签订秘密军事协定,不签订简化边界制度的协定,以免引起英国人和美国人的注意。[20]于是,在1946年5月27日与铁托的会谈中,斯大林主张推迟南阿联合的事情,但同意南阿首先签订友好互助条约和经济合作协定,并表示赞成阿尔巴尼亚接近南斯拉夫的方针。[21]铁托顺从了斯大林的意见。7月初霍查访问南斯拉夫,在莫斯科同意的范围内与铁托签署了条约和协定。不久,阿政府便得到莫斯科的通知,为了“加强阿尔巴尼亚与南斯拉夫的联系”,苏联政府支持签订这些文件。[22]
  此后,看似顺利发展的南阿关系渐渐露出了危机的苗头。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冷战的出现。南阿友好互助条约的签订在西方和巴尔干地区引起了轩然大波,意大利、希腊和土耳其各大报纸纷纷进行指责,而特别感到愤怒的是希腊人。雅典《论坛报》的一篇社论直截了当地指出:南斯拉夫和阿尔巴尼亚的条约是对希腊和联合国的挑衅。这一条约可能成为巴尔干火灾的起因![23]西方世界对南阿条约的强烈反应,使斯大林感到必须限制南斯拉夫在希腊内战中的行动。另一方面,当斯大林有心在东欧共产党中进行整肃,以便于采取统一行动时,南阿之间的亲密关系,特别是将阿尔巴尼亚纳入南斯拉夫的道路,在莫斯科已经行不通了。斯大林开始关注地拉那了。1947年7月,斯大林邀请霍查和组织书记、内务部长佐泽访问了莫斯科,此后苏联与阿尔巴尼亚逐渐建立了直接联系。莫斯科不仅派遣苏联专家到阿尔巴尼亚勘探石油,而且向地拉那派驻了公使。为了安抚铁托,苏联公使丘瓦金通知南斯拉夫人说,斯大林向霍查表示,苏联在南阿关系问题上的立场没有改变,并将一如即往地尊重贝尔格莱德在阿的特殊地位。但是,斯大林在会见霍查时曾声明,阿尔巴尼亚是独立的国家,应该独立自主地发展与其他国家的关系,这实际上暗示了苏联对南斯拉夫对阿政策的不满。[24]
  在这种背景下,阿党内以政治局委员、经济部长斯皮洛为首的反南势力悄悄崛起,并且越来越赢得霍查的信任,而以佐泽为主要代表的亲南派则遭到冷遇。阿尔巴尼亚与南斯拉夫的合作消极起来,斯皮洛与丘瓦金的交往却日趋密切,阿电台和报纸也不断出现对苏联的赞扬和吹捧。[25]铁托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忧虑和不满,在致函霍查提出警告未能奏效以后,于1947年8月直接向苏联提出了要求,他向拉夫连季耶夫明言:“在阿尔巴尼亚政府代表团的莫斯科之行以后,某些阿尔巴尼亚领导人开始对南斯拉夫采取了错误的态度,并且错误地评价南斯拉夫对阿奉行的友好政策。”铁托指责斯皮洛“奉行使阿尔巴尼亚疏远南斯拉夫的政策”,对南共扶植起来的霍查采取模棱两可的立场也表示不满,同时赞赏佐泽是“最坚定的和始终如一的领导人”。铁托要求苏联同意他非正式地邀请霍查和佐泽访问南斯拉夫,并认为应当向霍查和佐泽指出,“不能把苏联对阿尔巴尼亚的援助看成是苏联希望阿尔巴尼亚疏远南斯拉夫的表现,而是恰恰相反,应当将其视为是对两个邻国之间亲密关系的促进”。同时,南共还打算向阿尔巴尼亚人建议解除斯皮洛的职务。[26]自然,铁托没有得到回音。至11月,当南共认为阿党内部反南派的行为已超出限度时,铁托又发出了一封措词更加激烈的信件,要求阿共中央政治局弄清事实,做出解释。鉴于铁托和南共的威望和影响,霍查只得召开中央全会,讨论铁托的信件和斯皮洛事件。看到霍查再次与佐泽接近以后,斯皮洛感到失望而开枪自杀。关于斯皮洛的死,霍查含糊其词地向莫斯科解释说,斯皮洛有反苏情绪,是帝国主义的间谍。对此,丘瓦金呈送斯大林和莫洛托夫一份长篇报告,认为这种说法没有证据。据说,斯皮洛是斯大林看中的人,因此,这一事件震动了克里姆林宫,斯大林大发雷霆,对苏驻阿使馆横加指责。然而,铁托并不知道莫斯科已另有打算。南共于12月初再次致函苏联领导人,提出对斯皮洛的指控,并要求莫斯科同意召回苏联驻阿专家和采取措施加强南在阿的支配作用。作为答复,斯大林建议派吉拉斯或其他“非常熟悉阿尔巴尼亚情况”的“负责同志”到莫斯科来。[27]
  1948年1月15日,苏联领导人会见了吉拉斯。会谈中,斯大林虽然表示斯皮洛自杀一事不应发生,但是当吉拉斯试图进行解释时,斯大林却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在阿尔巴尼亚没有什么特殊利益可言。我们同意南斯拉夫吞并阿尔巴尼亚!”在不到十分钟就结束的谈话中,斯大林做出结论,苏南在阿尔巴尼亚的问题上没有分歧,甚至委托吉拉斯替苏联政府起草一封给铁托的电报,通报这一结论。[28]斯大林这番话的真实用意引起了研究者的疑问,[29]而目前尚未发现新的档案证据可供参考。不过,从事态的发展以及谈话时的语气和用词可以判断,斯大林说的是反话。况且,此事直接涉及到斯皮洛与苏联的关系,斯大林显然也有难言之隐。莫斯科在等待彻底解决问题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根据南斯拉夫档案材料,在得到吉拉斯发自莫斯科的关于苏联立场的报告后,1月19日,铁托建议霍查在阿南部提供一个基地,供南斯拉夫的一个师进入,理由是有消息说,存在着希腊在“英国人和美国人”的支持下入侵阿的危险。[30]或许是斯大林关于维持南在阿优势地位的表示鼓励了铁托,抑或是斯大林关于南阿不得急于合并的警告刺激了铁托,无论如何,铁托做出这样的决定时没有同苏联商量,也没有向苏联通报。莫斯科从霍查那里得知这一情况后,激烈地谴责了南领导人的这类行动,并指出在理解南阿两国关系时,苏联同南斯拉夫存在着“严重分歧”。拉夫连季耶夫紧急约见铁托,要求对方确认是否存在南军队将进入阿的决定。铁托对此予以承认,但申辩说是征得霍查同意的,并强调发生对阿入侵的可能性。铁托还提出,他不同意莫斯科关于在南军队进入阿的情况下,美英除进行舆论攻击外还会出兵干涉的说法。但同时也表示,既然苏联反对此举,南政府将不会派出军队。斯大林对铁托的答复仍不满意,要求派“南斯拉夫政府的重要代表”来莫斯科讨论“分歧”。[31]在南向阿派驻军队的问题上,斯大林除了担心南阿关系进一步发展可能对苏联在社会主义阵营的领导地位形成威胁以外,更多考虑的则是与阿尔巴尼亚密切相关的希腊局势。因为希腊与阿尔巴尼亚在北埃皮尔地区有领土争端,根据南阿条约,一旦希腊使用武力,南斯拉夫就有义务向希腊宣战。但是早在1944年10月与丘吉尔划分两国在巴尔干的势力范围时,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斯大林就把希腊给了英国。[32]希腊本来就不是苏联的势力范围,而美国对希腊革命的强烈反应也使得莫斯科在这个问题上必须谨慎从事。从美国政策的角度看,希腊问题与土耳其和伊朗事件一样,都是杜鲁门主义产生的重要背景,是对苏联扩张架势和世界革命运动的本能恐惧,而苏联的对策则反映出斯大林维护雅尔塔体系的主旨,特别是1947年马歇尔计划引起苏美关系趋向紧张以后,斯大林更不想在巴尔干地区引火烧身。所以,莫斯科不得不“一再以国际形势微妙而须审慎从事为由”来敷衍希腊游击队。据希腊游击队领导人马科斯回忆,莫洛托夫一直为了外交上的原因拖延被编成“外籍军团”的志愿军进入希腊作战,后来答应如果成立“一个正式政府”,苏联“将立刻承认”。然而,当1947年底希腊临时民主政府宣布成立后,莫斯科又答复说,“要等弄清英国人和美国人会做出什么反应,才能承认这个政府”。[33]在这种情况下,铁托试图向阿尔巴尼亚派遣军队,斯大林当然不能允许,何况南共还是背着莫斯科做出这一决定的。
  斯大林对希腊革命和临时民主政府的态度,最突出地表现在2月10日苏南保三国领导人的会谈上,而正是这次会谈,成为苏南走向分裂的起点。
  [1] 详见《卡德尔回忆录》,第110-114页;《南苏关系》,第106-108页。
  [2]АВПРФ,ф.6,оп.7,п.53,д.872,лл.8-28.
  [3]АВПРФ,ф.6,оп.7,п.53,д.868,лл.3-4页.
  [4]АВПРФ,ф.144,оп.30,п.118,д.15,лл.39-41,47-48,100.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архив, 1993,№2,л.31.
  [5]АВПРФ,ф.144,оп.30,п.118,д.10,лл.13-17.
  [6]АПРФ,ф.45,оп.1,д.397,лл.107-110.
  [7] 《季米特洛夫的晚年》,第68页。
  [8] 彼得·卡尔沃科雷西等编:《国际事务概览(1947-1948年)》,上海译文出版社1990年中文版,第234页。
  [9] 以上材料出自保加利亚国家中央档案馆和铁托档案馆,转引自Новаяи н овейшая история, 1996,№1,лл.168-169。也有学者认为斯大林对此事并没有强烈反应。见Mastny前引书,第34页。
  [10] 见Stefan前引文,第390页;《季米特洛夫的晚年》,第186-188页。条约原是无限期的,在报请莫斯科批准时,期限被改为20年。
  [11] 《国际事务概览(1947-1948年)》,第235页。
  [12] 见Mastny前引书,第37页。
  [13] 以上电报存保加利亚国家中央档案馆,转引自Новая и новейшая история, 1996,№1,лл.160-161;№2,л.159。关于季米特洛夫对莫斯科指责的反应,详见《季米特洛夫的晚年》,第219-220页。
  [14]АВПРФ,ф.6,оп.7,п.53,д.872,лл.8-28.
  [15]Коминформ в действии. 1947-1948гг. -Новая и новейшая история, 1996,№1,л.166.
  [16] Arhiv Josipa Broza Tita,ф.KMJ,I-3-b/19, См.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архив, 1993,№2,лл.17-18.
  [17]АВПРФ,ф.144,оп.30,п.118,д.10,лл.1-2;д.15,лл.24-25,56.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архив, 1993,№2,лл.18.
  [18]АВПРФ,ф.144,оп.30,п.118,д.15,л.45.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архив, 1993,№2,лл.18.
  [19]АВПРФ,ф.144,оп.30,п.118,д.15,лл.31,62,76,100.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архив, 1993,№2,лл.17-18.
  [20]АВПРФ,ф.144,оп.30,п.118,д.10,лл.1-3.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архив, 1993,№2,лл.31.
  [21]АПРФ(俄罗斯联邦总统档案馆),ф.45,оп.1,д.397,лл.107-110.
  [22]АВПРФ,ф.144,оп.30,п.118,д.15,лл.167-168.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архив, 1993,№2,лл.31.
  [23] 《霍查政治传记》,第124-125页。
  [24]Коминформ в действии. -Новая и новейшая история, 1996,№1,л.166.
  [25] 《霍查政治传记》,第132-134页。
  [26]АВПРФ,ф.6,оп.9,п.82,д.1285,лл.110-112.
  [27] 《霍查政治传记》,第135-138页;《同斯大林的谈话》,第104-106页;Коминформ в действии. -Новая и новейшая история,1996,№2,л.158。苏南往来信件见РЦХИДНИ,ф.77,оп.3,д.99,лл.1-5,8.
  [28] 《同斯大林的谈话》,第111-115页。
  [29]Коминформ в действии. -Новая и новейшая история, 1996,№2,л.158.
  [30] 有学者认为是铁托误解了斯大林的真实意图,以为莫斯科仍然承认南斯拉夫在阿的特殊地位。吉拉斯后来披露,铁托出兵的真实意图是为使阿成为南斯拉夫联邦的第七个共和国做准备。见Mastny前引书,第37页。
  [31]Коминформ в действии. -Новая и новейшая история, 1996,№2,лл.158-159;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архив, 1997,№4,лл.102-103. 按照南斯拉夫人过去的说法,是霍查主动要求南斯拉夫派遣两个师的部队赴阿尔巴尼亚的南部,南政府原则上同意了这一要求。见《铁托传》,第111页。但新材料表明,在阿共政治局讨论这一问题之前,霍查曾问过斯大林的意见,而莫斯科立即答复:没有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这种行动是完全不必要的。斯大林还解释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轻易激怒我们以前的盟友们”。见Mastny前引书,第38页。
  [32] 过去有人对斯大林与邱吉尔的这个协定持怀疑态度,但苏联档案中的新证据说明确实存在这样一个协议。АПРФ,ф.45,оп.1,д.283,лл.3-16. См.:М.М.Наринский: "И.В.Сталин и М.Торез, 1944-1947гг", -Новая и новейшая история, 1996,№1,л.19.
  [33] 《国际事务概览(1947-1948)》,第243页;《南苏关系》,第218-219页。
 


沈志华 2013-08-27 16:2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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