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锯齿啮痕录 25. 国难来了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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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国难来了又去了

  经过夫妻别离,经过半失业,经过疾病,经过日记本上长长的债务清单,经过 司马迁《史记》的两读,我跨入难忘的1976年。周总理逝世时,我正在拼命钉箱, 1月9日那天我做出三十只包装木箱,挣来整整三元。一月份我破记录,挣来五十一 元五角。要多挣几个钱准备买过年货,我撬开室内的地板,挖出从室外窜入的药瓜 根六十多斤,送到药材站,卖了七元多,为了不让全家拖死,惭愧啊惭愧,我已无 暇留心国家大事。直到本镇四家工厂职工群众为周总理开追悼大会那天,我在街上 看见他们静默无哗列队走向公园,被他们深沉的悲哀所感染时,我才想起国难当头, 从而萌发自责之意。可是我能为祖国做什么事情呢,我是右派!

  不久,住在我家窗口对面的那一对造反派夫妇,为了他们栽的一株价值一分钱 的桉树苗被别人折断了,两次打我。第一次是其夫姓李的扇我两个耳光。第二次是 其妇姓赵的揪住我的衣领打我。这两次我都是一手未还。其妇打了我,又去打九岁 的鲲鲲。打了,她还投大石入厨房,砸破我家水缸。别以为这都是十家院坝里的无 聊纠纷,都是莽夫泼妇的逞凶耍横,可以海量涵之。不,这里面有政治——周恩来 死了,邓小平霉了,造反派要翻起来了,其夫夺过手而又失去了的东街印刷厂的大 印,其妇夺过手而又失去了的西街糖果厂的大印,可能都要重新夺回手了,所以他 和她的气焰就高张起来,敢于出手打我了。他们这样打我,促使我改变了想法: “现在是国难家灾两当头。”

  又不久,在报上读到天安门事件,我又挨到一顿触及灵魂的打,比触及皮肉的 打更凶狠。4月8日之夜,那一对造反派夫妇把他们家中的收音机调到极限音量,向 庭院其余的四家人示威似地高声传送邓小平被撤职的决定。我至今仍不忘其夫的鼓 掌声和鸱鸮夜啼一般的哈哈怪笑声,这促使我再一次改变想法:“还是国难当头!”

  我不能说那时候我憎恨四人帮。那时候我尚未听说过四人帮三个字,从何恨起。 我只能说,我恨文革,从开始我就恨。我恨文革,也包括恨文苍的两派。一想起我 在故乡亲眼看见的那两派如何争宠,如何标榜只有他们自己这派才是毛泽东思想的 嫡系真传,我就感到肉廊。一想起那两派如何整我,整善良的百姓,整正派的官员, 整他们自己这一派的对立面派,我就感到血热。我恨义革,顺理成章地我爱民主、 自由、法制,我爱真正的社会主义。我恨文革的两派,顺理成章地我爱那些被文革 的两派所共同切齿的所共同迫害的所有的好人。

  鸱鸮夜啼之后的第六日,沈序福来家中看我,他是做小工出身,在困境中自学 成才的英语教师,二十多岁,我叫他Teacher沈,他在成都工作,有老家在城厢镇 南门外乡间。过去他来我家,我总向他请教英语。这次他来看我,告诉我天安门事 件真相,使我激动不已。从他口中,我获悉北京的大学生要求清算左倾错误,从 1957年清算起。这一段话,也许是考虑到“墙有耳”吧,Teacher沈是用英语对我 讲的。from nineteen fifty seven(“从1957”)这一句他重复说了两次,面带 笑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没有任何人,除了我的妻子,对我讲过这样的 话。真是“好言一句三冬暖”啊!到那时为止,我已被孤立整整二十年,成了井底 之蛙,我不了解天有多大,云有多美,我不了解中华民族复兴希望之所在的那些年 轻人,包括我面前的沈老师。现在我开始了解了。“国难当头也不可怕!”我想。

  这一天沈老师亲眼看见那个造反派女人怎样打鲲鲲。沈老师站在房间门口,质 问那个女人。我把沈老师劝住了。我怕那个女人去告沈老师“和大右派勾结”,将 不利于没有背景的沈老师。

  五个月后,毛主席逝世时,我也正在拼命钉箱。当天下午4点,社内的大喇叭 播送讣告。我暂停手中的钉锤,侧耳倾听。听毕,只有一个想法:“他从此失去改 正错误的可能性了,永远地。”

  四人帮垮台的消息传到本镇引起普遍喜悦,以情理推测之,该有些人惊慑忧愤, 不过我没看见。10月26日晚上,本镇各单位职工,手持竹筒,灌煤油点燃,高举火 炬游行,欢庆四凶落网。鲲鲲去看热闹,岳社长牵着他,带他跟着游行。我为此很 感激岳社长。

  “继续批邓”作为第一章,历史翻开“华国锋时代”。  1976年底,我已听到 一个现代民间传说。说邓伯伯来成都游杜甫草堂,被游人发现,报以掌声。邓伯伯 含笑挥手答谢说:“继续批邓,继续批邓。”这个传说富有我蜀人的幽默感。我听 了没有笑,却差点哭起来,当然不是悲哀。


流沙河 2013-08-22 13: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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