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仲敬民国纪事本末 Ⅱ 军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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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 军兴篇

宣统三年四月十一(一九一一年五月九日),清室颁铁路国有化诏书。四月二十二(五月二十日),诏准四国银行团”粤汉川汉铁路借款合同”。五月二十一(六月十七日),川汉股东成立”保路同志会”。七月初九(九月一日),川路股东大会议决:全蜀抗粮抗捐。七月十五(九月七日),北,川督赵季和(尔丰)单方面解散省咨议局,劫持保路同志会代表蒲殿俊、罗纶诸人。蜀父老哭于督衙,巡防营护主,屠成都,街市一空。城闭,侦骑四出。同志会匿者削木为纸,沥血为墨,投诸锦江,告变各郡。七月十七(九月九日),北廷电令取缔保路同志会,着赵督”切实弹压”,君臣之义尽矣。诸郡绅粮抗旨,兴保路同志军,官军拥孤城,电线驿运皆绝。七月二十(九月十二日),端午桥(方)奉朝命统鄂军劲锐入蜀,旋为部将蜀绅诛于资州,而汉上空矣。八月初四(九月二十五日),荣县独立,全蜀大震。彭、眉、温、崇、简、嘉,叙次第相应,府县命官弃印走避。民军会于下渡口,官军败绩。

初(光绪二十二年),北廷特设铁路总公司,以盛杏荪为督办铁路大臣,借债兴路,无与民间事。光绪二十九年,川督锡良上书,请以租股代外债,稍挽利权外溢之势,士论景从,以为谋国之忠。越明年,张文襄从王先谦议,收回粤汉铁路筑路权。借经济民族主义勃兴之势,铁路华款商办蔚然成风,与国会请愿同为士绅政治觉醒首期表现,成效最着者,莫如汤寿潜沪杭铁路,此亦苏浙经济成熟、士绅壮大之显例。不幸内地各省,无此条件。粤川两路,空账累累,势成不了之局。宣统二年,徐菊人去位,盛氏复主邮传部,重谈铁路国有,商股补偿规划,不出官商宫市传统,”半尺红梢一丈绫”耳。尤犯蜀绅之怒者,蜀款仅折粤款六成。小道流言,盖畏粤东党人刁民之众而谓蜀人驯善易与也。蜀地素号富实,民风保守不与立宪革命,竟有孤注先发之雄,殆为此耳。

杏荪素有巧宦之名,亦官亦商。生财妙道,首在借官势逐退竞争对手如徐润等;转嫁自身亏累于国库,如法越之役招商局案;衔天宪勒逼民间投资者,如保路事。历事三朝,周旋两相,一日无官,惶惶如也。凡彼经营,无不公私皆贫而官独富。此辈享一日之荣,民间资本一日无望,尚有许以近世布尔乔亚先驱者,岂不谬哉!辛亥之变,机关算尽,反误卿卿,身负南北通缉,名列君民罪魁,正所谓祸福无门,唯人自召,曾无丝毫之枉。可叹者,前车已覆,来者方多,其道尚有绵延之势。

蜀议绅进退之度,付诸公论,而后集会,而后抗税,而后请愿,而后乞于民众,非经诛戮,决不以力相报,深合立宪之道,虽长期国会三级会议,蔑以复加。北廷稍有对话诚意,必有双赢之美,皇统之福也。不幸彼之举措,自始不外勒兵待变。去王人文,用赵季和,以科举儒臣畏清议念桑梓,断难以雷霆手段大张天威,岂如汉军旗人本我家奴,绝无外心,征康屠藏,不避喋血也。庙算定于是,天道报于是,恃新军者亡于新军,夫复何怨?张文襄入阁,危言直省民变可虞,摄政王笑曰:”有新军在。”之洞吐血而退,垂危,王临张宅,之洞唯垂泪数行,无复一语。王归,乃太息”亡国之君”者数,旋卒。国之将亡,不出于自伐者鲜矣。

宣统三年八月十八(一九一一年十月九日),汉口俄租界炸弹案破获,汉上官厅决意清查新军。八月十九(十月十日),新军入督衙,瑞抚张镇走江上。八月二十(十月十一日),变军推黎元洪为鄂军政府都督。八月二十一(十月十二日),民军克复汉阳汉口,詹大悲自立汉口军政分府。八月二十三(十月十四日),北廷发表袁世凯为湖广总督。八月二十六(十月十七日),鄂军政府颁布《中华民国军政府条例》。八月二十七(十月十八日),外蒙宣告独立。八月二十八(十月十九日),刘家庙之役,清军败绩。

文学社加盟革命,极具业余性质,反侦察意识薄弱,势将为布尔什维克所笑。可见中产良家子极不适于密谋造反,开国帝王必出流氓黑帮,有其“存在合理性”。兵变之起,多因军中盛传官府已据有党人名册,全军政审殆无可免。以华人传统,难以信赖官厅不罔不纵之德。为身家计,与其坐待大狱,何如孤注先发?(此即苏峻起兵“宁在山头望廷尉,不在廷尉望山头”之意)。以革命功成人人邀赏之日最夸张估计,革命党各派(未必协调一致)及同情者(未必不为观潮派)不超过新军三分之一。若无大索之事,起义胜算绝不优于黄花岗。清室之亡,浅而言之,可谓亡于其自伤技术高于革命党劣质炸弹;统而言之,实系秦政防猜之术再度(既非首度亦非末次)完成其设定功能。

兵变起于临时同情革命者及自救者,革命党自始既无领导权,可见”出卖领导权于温和派”问题从未存在。咨议局诸公加入军政府,于鄂军政府合法性及社会代表性实有裨益,且筹饷负重,非士绅合作不可。议长汤化龙于此尤有大功,鄂军不至瓦解为流寇,粮台岂曰无功?汤黎皆温和派,摩擦累累,民党中坚黄兴反与汤议长情投意合,此即小圈子政争,私恩派性重于政见原则之一例。真以激进立场而分立者,唯詹大悲汉口分府略似。冯军陷汉口,詹氏走九江,此后鄂军内衅已无甚纲领之争。军政府条例之宪政意义,在于预设民元宋教仁宪法追认之半联邦制:各省对中央自治,而各省内部军政集权,府县对省府无自治权。召乱侮亡,皆自此始。

外蒙独立,远在各省之先,盖以光宣新政行于蒙疆者:兴农垦(预示人口民族结构将有满洲东蒙式急转),开矿路(詹天佑京张铁路为京库路一期,清室不亡,二期当于本年动工),料民计赋点兵,无一非废封建旧制,将为郡县先声。蒙疆若步关东安西后尘,蒙王僧团必为最大牺牲者,其联俄叛华也宜。以彼立场,辛亥军兴之宪法意义,即在系于帝室血亲之宗藩关系为汉臣单方面撕毁,蒙藩效忠者本即皇室而非国家,自此即可自由行动。【乃至“中华民国”一语,于蒙文即有“汉国”之义,是以日后袁大总统在四以“五族共和”相诱,终不能移。

刘家庙守汉口北门,芦汉路终点,清军退据孝感,三镇虽失,全鄂未亡。然自民政而言,州县唯三镇马首是瞻,襄、邓、荆、郢皆逐满官,效命军政府。北廷所余者,芦汉一路、大江一线耳。】

九月初一(十月二十二),湘省新军会党据长沙,军门黄忠浩死之,巡抚余程格走避,举焦达峰、陈作新为正副都督。同日,秦军逐清吏,据省城。

保路以士绅为主,鄂变无明确中心。湘秦之变,始以党人居领导地位。湘省新军以寡凌众,合并旧军,独揽治权,发兵援鄂,最有声色。以征敛无艺,名器滥置,会党无行,骄兵难制,先受议绅讥评。【湘咨议局颇欲举谭组安(延闿)为湘督,不意焦、陈不待资询议局,即已自行就任,赖组安力辞,局面幸未破裂。然】军绅不和,其势易动难安,后祸已伏于此。

九月初二(十月二十三),九江新军成立军政分府。九月初四(十月二十五),秦军悉平渭南州县,成立军政府,【举张翔初为秦督。】

辛亥军务,与其视为南北兵争,毋宁视为南北当局各自与财政崩溃社会解体进程争时。大抵士绅参政较多之省,【亦即较远于秦政——小农结构核心区之处,】取财有艺,缓冲有术,社会痛苦较轻。三秦地瘠民贫,士绅发育不全,腹背受敌之势,危于南国远矣。张督主敌,陕甘总督升允本系八旗贤者,素号能员,勤王健斗,非寻常督抚隔岸观火可比,使兰山之师底定三秦东出潼关,南国危矣。故陕甘之役,所关者重。辛亥地缘形势有异癸丑,正以北国新军以自我牺牲成全革命。唯其如此,承受社会解体之祸最重,秦军革命先锋井勿幕终以绥抚乱兵被戮,类似湘督焦陈,而秦省绝无谭组安议绅之流足能收拾残局安抚地方者。和议既成,张督晋京不返,后任督帅政令不出渭桥,兵匪渐合,已成梁山世界,虽陆督【(建章)】拥亲卫且不能保妻孥,况众人乎?此时共和帝制新旧党争已无丝毫意义,有草头王稍知除暴安良,即为顺民之救主矣。

九月初六(十月二十七日),北廷发表袁世凯为钦差大臣,节制湖北水陆各军。

初(八月二十一),朝命以荫昌节制各军,克期南下。此刻仍有“新军不假外臣”之意。荫昌亦旗人贤者,通各国文字,深谙兵略外务。彼所恃者:北洋新建陆军二镇及萨镇冰水师分进合击(黎宋卿勉就都督,所忧者亦以海军巨炮为最,彼以炮兵预大东沟之役,浮海得免,故有此实践),纯以军略,湘鄂联军实不能当,然则军内政治之重,远在战术上。海军校尉受新潮最早,多不乐战,各国领事心系商务,一意劝和,甫经象征性射击,即由英领事质证,达成停火协定。萨镇冰个人忠于清室,与部属议论不合,径弃军归,各舰次第投效民军。北洋二镇实慰庭旧部,师次信阳(芦汉路),兵车阻塞,迟迟其行,经旬未入鄂境寸步。荫昌坐困孝感,徒见湘鄂势合,各省蜂起,将令不行,诸军解体,九月初四,民军克三道桥,荫昌知事不可为,折翅敛身。

荫昌既败,世凯呼之欲出。此前(八月二十三),摄政王从庆王苦谏,欲用袁为湖广总督,袁以足疾力辞。八月二十九,庆王令内阁协理大臣徐世昌(菊人)入豫造袁,袁以六事为请:明年开国会,树责任内阁,开党禁,民党合法化,军权独任,粮饷从丰。前三项即立宪派累次请愿而不获者。民党一项,实既定事实逼成,南北和解最低纲领。末二项全为自身占地步。可见袁公未出成算已定,以立宪议和为纲。虽不免为己谋,不谓之此时华人所能选择之最佳出路,不可得矣,取大位亦非幸致。诸王闻信大愤,而无如之何。荫昌既败,清廷已无选择余地,不得已而用袁。

陈寅恪《王观堂先生挽词》足为诗史,其词曰:“沉酣朝野仍如故,巢燕何曾危幕惧。君宪徒闻诶九年,庙谟已是争孤注。羽书一夜警江城,仓卒元戎自出征。初意潢池嬉小盗,遂惊烽燧照神京。养兵成贼嗟翻覆,孝定临朝空痛哭。再起妖腰乱领臣,遂倾寡妇孤儿族。”所未忍言者,立宪派和平请愿乞开国会者数,竟召通缉,赖肃王援手得免;屠蓉城,“着实弹压”之皇皇天语,载在典册。兵戈一起,逐盗臣,许宪政,千依百顺,柔态堪怜。此间厉于诤谏媚于强横者,适足导民于轻法敬暴,终不免于食己之报。不知自省,何足责人?往者已矣,毋使新史氏太息“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九月初七,北军陷大智门。黄兴、宋教仁抵汉口。

此刻北军以冯、段为主力,冯当前敌,段驻武胜关为后劲,慰庭不出,如诸将何?大智门之役,北军“忽然爱国”,三镇之恶斗始于是。党人尽锐援鄂,亦始于是。汉上系天下之命,其威自重,附义各省相继承认鄂军政府代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宁汉心结,已伏于此。

论史者有据黄诗“能争汉上为先着,此复神州第一功”,虚造“革命党统一领导全国”图景,进而太息黄宋迟迟其行,坐失权柄。实则此诗下文即“吴楚英雄戈指日,江湖豪气剑如虹。愧我年年频败北,马前趋败敢称雄”。敬鄂人之为天下唱而愧己之不若,本无岐义,且与史事相合。民党痛花岗精华尽丧,致力于行刺报复(汪兆铭所谓烈德),蜀鄂发难,非所料及,有如天赐重礼。后人张大其事,其心犹宋人必奉朱梁石晋逆臣国贼为正朔,为周宋争“合法继承权”出处耳,断难视同信史。

九月初八(十月二十九日),晋军参谋姚维藩率新军入省城,巡抚陆钟琦死之。诸将举标统阎锡山出任晋军政府都督。

党人领导之功,于晋最着。阎姚皆同盟会员,议绅无权,新军独大,燕晋联军扼京师之亢,断芦汉饷道,救武汉于垂危之际,其功甚大。阎督内治有方,三晋号为模范;交邻有术,河东罕受兵争。唯以事齐事楚,有长乐老之遗意,颇不直于士论,然晋民受其实惠,亦有不可掩者。

同日(九月初八),张绍曾(二十镇)、卢永祥(第三镇)、蓝天蔚(第二混成协)、伍禄祯(三十九协)、潘渠楹(四十协)兵谏于滦州,请开国会制宪,禁皇族参政。

初吴禄贞、张绍曾、蓝天蔚密议,借永平秋操实弹入京,一举廓清。事泄,朝命止诸军,罢秋操。时彭家真、商震解运军火,补给汉口前线,车次滦州,奉军实予张部,共谋大举。以北国民气未开,姑以兵谏立宪为词。

九月初九(十月三十日),朝命资政院草宪法,下罪己诏,赦戊戌以降一切国事犯。

燕晋军兴,卧榻无复安眠。辛亥军事,以此着最重,旧制棺木,于本日入土。立宪派苦争不获之至宝,四日(本日至九月十三颁布宪草)贱卖,已无买家。除党禁而党人久已自署,加张绍曾、吴禄贞新爵,适足资敌示弱,方寸乱矣,大势去矣。论辛亥事者,得不推张、吴、阎、蓝四将为首功哉。

九月初十(十月三十一日),长沙兵变,都督焦达峰、副都督陈作新死之。省议会举谭延闿(组安)继位。

湘省绅权素重,曾左赖之席卷东南。戊戌庚子,新旧士绅皆足为天下唱。立宪初起,湘议绅首弹巡抚滥权,蔑视国会,以致咨政院问责,军机避位乞恩。其势如此,坐令新进武夫独据大位,必有怨望。况焦督处置乖方,哥老会兄弟恃“焦大哥”威令横行省城,渔肉商民;封爵之滥,不下洪天王末路;合编新旧五军,以寡临众,招祸自非无因。当时即有据“赵盾弑其君”之义,疑组安议绅实为幕后真凶者,否则变军首脑梅馨岂能免诛?辩者则曰骄兵嗜血,已不能制,封赏之滥,启彼犯上之心,既知立督者吾之枪杆,何惮以枪杆除之?谭公议绅皆文士长者,唯以柔术周旋诸将,免其糜烂地方,实无号令之威。观谭公校场演武,其心乃恶“谭婆”之号,欲以神枪震慑武人耳。然终其一生,不免为武臣玩偶,欲立则立欲逐则逐,何能操控悍将?真伪难辨,姑存两说,以待后贤。

焦案真相且不论,谭督继位,即为士绅阶级(无论针对党人抑或针对骄兵)战术胜利,而省府施治,自此稍上轨道,不可谓无议绅行政经验之功,诸军援鄂,有增无减,联省立宪,矢忠南国及民党立场,远在晋军正宗同盟会政权之上,尤非苏鄂中间派之游移首鼠可比。故民党亦不以焦案可疑为嫌,谭氏以民党元老终,湘省数为民党附义。两湖同舟异命,恰与省府阶级构成比例相反。

同日(九月初十),南昌绅商闻湖口马当要塞陷落,说新军协统吴介璋据省城,称都督。

其先(九月初二),九江新军已举标统马毓宝为都督,据江楚要害。赣省新军本以湖口为主力,外重内轻。省城“忽然革命”,迹近投机,本难服人,况内治不修,兵变相继,吴介璋、周恩灏、彭程万席不暇暖,即为骄兵所逐。马督乘乱入据,九江空需。同盟会黄雀在后,遣陈廷训夺九江湖口,欧阳武踵马军之背,全有江西,举李烈钧督之,赣州自是为民党先锋。可见无功于起义有谋于据位,革命立宪两党皆优为之,未可偏取一面之词。

同日(九月初十),滇军三十七协协统蔡锷率部攻督署,统制钟麟同死之。遂取省城,礼送滇督李经义出境。

滇省密迩英法,当西南冲要,镇兵精雄冠于六省(滇黔川湘桂粤),足为霸王之资。王纲解纽,方州无主,边军数兴伯业,其道固无大异于六朝之襄汉,残唐之河东。边镇军强民弱,虽以士绅扬眉之际,滇议局独居尸位,坐视军官团揽权三十年。滇军本多留日士官,辛亥举义,全出此辈学生官之手,蔡松坡就滇督,表罗佩金为七十四标标统,唐继尧、雷飙任管带,分据要害。原于蔡公同列之三十八协协统曲同丰知不可为,走归北洋。此后滇军皆出蔡公门下,上下一心,纪纲严整,为各省罕见。遂取蒙自、个旧饷源,诸边披靡,兵不血刃。士饱马腾,已蓄外攘之力,待时而已。不旋踵而黔乱,唐继尧东征,大云南主义勃然兴焉。

九月十一(十一月一日),皇族内阁总辞职。皇室提名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袁至孝感誓师。

此刻黄兴、李书城已在汉口,负实际指挥责任,黎大都督画诺。民军设后防于演春茶楼。合湘鄂二军,不下五万众,视北军三倍有奇。鄂军精强者尚困于资州(从端午桥入蜀),仓皇集市人教战,众而不精。湘军则尽锐援鄂(焦督身败未始不以此故),实当主力之用。北军拟为主力之水师,今已投效民军,陆营孤注,悬军客地,饷道可危。极难以战术胜利抵折战略被动,故以军势论,实利南风。

九月十二(十一月二日),北军陷汉口。

冯军纵火劫民财,绅民多避于租界。汉民渡江南奔者络绎于涂,北军不界军民,概加炮击,尸骸浮江而下。各国领事及沪上报章皆哗然。此系军阀主义首演,后来者效之,观者已渐习为常而无新闻价值。文明之不宜过受考验,人性之极易习于野蛮,道德与论之不可尽恃,类皆如是。

九月十三(十一月三日),黎大都督视师马厂,拜黄兴为总司令。沪上民军攻制造局。

沪镇为民党特殊领域,孙文兼致公堂洪棍,陈其美兼青帮头领,动员黑道投身革命,于沪最便。此役帮会居功至伟。而平书、英士以争功交恶,亦颇能折射绅商党人凿枘难合。

九月十四(十一月四日),民军克制造局,吴淞舰队响应独立,民党举陈其美(英士)为沪军都督,绅商举李虁和为沪督。

陈公,孙之右臂,蒋之恩师,精诚革命,视国如家,不乏美谈。唯细行不检,询非诬指,亦以革命浪人生话方式之必致,极难切合绅商及小市民庸德标准,凡真行民主之处,庸民之道德大多数必不容革命家久居其位,而“谨愿者亦为之”绝难长于蜜月。故革命、立宪就思想人物阶级皆分两途,同舟异梦,本属必然。革命者迟早需面对选择:弃血战经营之壮志重权于鼠目短见之庸民以全立宪;抑或以革命大义驱庸民于夹道险途,“强迫你进步”,不复以立宪为意,视之如视言论自由,仅为夺权手段耳。陈李之争,陈以暴力胁众,李以谦退全大局,未生他变。然革命党终需于此后面对同一选择。

同日(九月十四),黔军据省城,举新军教练杨荩诚为黔督,旋兴师援鄂。

黔军尽力北伐,与其人力物力极不相称。虽不免有就食富省,隔离诸将内争之意,究属临危赴难雪中送炭,孙公黎公皆感其德意。而省府戴刘乃引滇军唐继尧入寇,覆自治学社,全据滇境。杨督过信中央威灵,北伐黔军流浪两湖,孙黎政令皆同草纸。唯袁项城乘癸丑定霸之威,勒逼蔡锷晋京,唐军回省继蔡,黔军始得还乡。护国军兴之机,已伏于此。袁败,滇军横行六省,不复可制。后学震于“护国”虚名,“大节”伪论,无复曲直。弱省弱民有赖于强中央以免霍布斯丛林之难,常为利维坦存在理由,此即显例。就宪政而论,民初省内集权制与民国联省制极不协调,违备联邦以县乡自治为节制州权根本之义,已成民元约法致命之伤。然主要责任者不在迁就现实之宋教仁,而在洪、杨、曾、左制造之既成事实。

同日(九月十四),浙军攻省城。

沪军援浙敢死队(蒋中正奉陈其美令统之)及浙军八十一、八十二标攻督署,午夜克之,擒浙抚增韫,所费仅炸弹数枚,几不血刃。增韫实满员中领会立宪最深者,浙咨议局亦最具负责能力,革命前办财政兴实业,已置督抚于虚位,民初行宪,维系自治亦最久,远非高调各省不旋踵而败可比。有此异数,断赖五百年绅权厚积,暗合立宪以中间阶级长老政治为枢轴之义。凡弱民散沙临乱世,必无自治能力,非待霸者以威凌下始得止乱。就此时形势,唯江浙中间社会发育较全,稍具立宪条件。若以诸欧之分治,未必不能一域先行,待百年而渐及全洲。必欲唯持大一统,则不得不仰仗集权中央削除各省参差,以落后为基准。华人之恶专制而恋大一统者,实无异于爱苗条而不舍甜食。

九月十五(十一月五日),浙咨议局自为军政府,选举沪杭铁路总理汤寿潜任浙督。

内地各省之推举,虽列于咨议局名下,无大异于陈桥兵变之推举,帝政罗马元老院之推举变军领袖为帝,形同草台班。陈英士之任沪督,近似江湖火并,尚不及杜月笙据位之从容。程序井然,有条不紊,唯浙议绅耳。自为军政府,透露浙绅于自身政治经验极有信心。汤督之行政立法蜜月期,实为民初宪政最光荣一页。两京各省新旧国会大可效黄克强“马前趋拜”。

同日(九月十五),苏军入省城(苏州),据关津,拥苏抚程德全出任苏督。

同日(九月十五),鲁咨议局闻北廷有以鲁为质兴外债之说,集议提交八点质问于朝廷。

此刻皇族内阁已辞职,袁相提名尚未经咨政院批准,京师陷于空位期,无人回复质问。滦州事起,铁道中断,亲贵以满人禁卫军代守京师以备汉军反戈,九城惶惶,盛传摄政王欲效赵尔丰闭城屠汉或北狩热河。无稳定政府必无贷款,故无论就法统或现实政治,质地皆无可能。唯此事颇可印证贯穿民国全史之经济民族主义气氛。

九月十六(十一月六日),纽永建光复松江。

“军政分府”林立,为辛亥一大景观,苏省即有五督之盛,光棍从军,野心家革命,烂羊头关内侯,无赖子佩刀雄,顺民负担倍增,尚不如文人士大夫与皇权共治,稍有章法。民国不如大清,即顺民心声。癸丑商民箪食杯酒迎北军,伏脉已成。惜革命党不悟,尚怀功高赏薄之心,扬击柱论功之横,嚣嚣于二次革命,实置己身于绝地。

九月十七(十一月七日),林述庆光复镇江。桂三大宪决议附从革命,改抚署为军政府。沈抚王藩率北伐军援鄂,提督陆荣廷继任桂督。

文臣自退,武夫秉国,后事可知。革命本以暴力为最后仲裁,能止暴者唯更有组织之暴力耳。

同日(九月十七),第六镇统制吴禄贞遇刺于石家庄。

吴抚即滦州兵谏谋主,通国皆知。北廷畏其速反,用为晋抚。吴阎会于娘子关,组燕晋联军,吴正阎副。似此京师三面环敌,朝夕可危;芦汉在握,汉口冯军已陷绝地。故鄂军暨吴最重,黎公数以都督相让。吴去,汉上危矣,三晋墟矣。

同日(九月十七),新军第九镇第十八协三十六标第一营管带林述庆光复镇江,自任镇军都督。

九月十八(十一月八日),盐务缉私统领徐宝山光复南通,自任都督。

此刻“军政分府”多如雨后蘑菇,舍扩军争饷外几无所长,不值一述。独林、徐二将身系宁扬光复之命,自身亦颇可概括民初两类军人,特与拈出。林氏出身武备学堂(如蔡松坡、蒋介石、阎百川诸公),以学生官带兵,受新潮鼓动,入同盟会。革命清除老悖,为彼辈野心少壮开路,虽有不择手段之迹,尚有政见偏好,毕生行迹皆受政见左右。徐氏出身盐枭,受江督刘坤一招安,以贼捉贼,实系黄巢、钱镠、张士诚传人,张作霖、张宗昌、孙殿英之先声。自身不解新学旧学,然历代王纲解纽、据地自王者必出此辈,儒生无与。革命于彼无非梁山循环,首鼠南北本系流民无产者理性选择,政道非彼所知,务实用谋而已。

同日(九月十八),皖抚朱家宝从绅商之请,宣告独立,自任都督。

其先(九月初十)新军六十二标谋据省城,事败缴械。朱抚颇以为功。今则民军四方呼应,功臣将为罪魁,乃幡然变计,自号大明唐王九世孙(端午桥临危,亦称汉虏陶氏苗裔,假托东夷耳。难兄难弟,行事相类。可见深信民党“白盔白甲为崇祯皇帝复仇”者固不限于乡人。此亦严又陵“民德之卑民智之劣迄河之清人寿几何”之例)。不幸免费午餐终未易食,民军旋出资深党人孙敏筠于狱,拥为皖督,逐家宝。未几,敏筠以书生不谙兵事,推位让国于挚友柏文蔚,皖事稍定。

同日(九月十八),闽咨议局请将军松寿附从独立。松寿拒之。粤议绅促总督张鸣岐独立,张阳许之,星夜携库款奔香港。水师提督李准降。新军协统蒋尊簋自任代督兼军政部长。

九月十九(十一月九日),京师资政院批准袁世凯为内阁总理。

自九月初九大赦罪己,开党禁,草宪法;九月十一皇族内阁辞职,袁受提名;九月十三颁宪法十九条,誓于太庙;至今日议会信任责任内阁,“君宪徒闻诶九年”冲刺为“庙谟已是争九天”,打破人类立宪短跑纪录,不可不书。且不论“钦定宪法”自动降格为“君民协定”,尚唯恐不称燕晋诸将意。吴公禄贞死而有灵,当可称快。

同日(九月十九),黎公元洪颁“鄂州约法”,通电举义各省会代表于武昌,组织中华民国中央政府。

“鄂州约法”实为民元约法试笔,皆以宋教仁为灵魂。前此(八月二十六)居正草拟之《军政府条例》以政附军,视议绅为筹饷机关,不足称治。宋氏约法界定三权,以议会居中枢颠峰,都督三年改选,财脉人事皆在议院呼吸之下,司法半独立,即面对行政,有威有重,风骨棱棱,公卿百僚,无不有白衣待罪之虞;面对议会,乃守“巴力门无所不能”“议会多数永远正确”之义,审判议会多数为法理上之不可能。

宋氏约法之要,无论优劣,皆为民初一切“程序合法”之宪法及宪草继承,国运民命皆出于是。政变累兴,无不起于国会权重而免责,随时瘫痪行政运作而绝无合法救济,唯以宪法外力量–军人政变及革命改制–覆之,如黎、段参战案,张勋复辟。国会多数高于成法,违法亦即合法,虽有不平者检举,司法无权立案(而于行政要员传票如巴湘之雨,赵秉钧、黄兴、张镇芳、梁士怡、罗文干、章士钊乃至身兼君相之段氏,一再沦为犯罪嫌疑人,接受尼克松、克林顿待遇),如曹锟贿选。虽以灾官满京华、军饷尽白条之际,唯议会职员现银绝无拖欠(鉴于预算为国会保留领域,此事毫不足怪),公然炫于八大胡同。

民初法统另一要害在联邦层级分权,此事尚需各省代表组织国会始能大定。然先机已蕴五六,先有各省,末有民国,联省定制,实无可移。联邦国家有道者,无不以乡治县治为州权根本,邦州之于乡县正如联邦之于各邦。凡高层行联邦制而各邦内行中央集权郡县制,如普鲁士巴伐利亚者,非致联邦瓦解为“各邦联盟论坛”,必致一邦独强凌虐他邦,以宪法外霸主政治为联邦所不能为。德之宪政入轨,始于盟军解散普鲁士邦,基本法确立地方自治体(麦克阿瑟宪法亦有同类条例,地方自治体且不得称政府,以免淆与中央)。民初二症并发,不可谓非渔父立法疏于县治之弊。两唐书乌重胤镇横海军,上书云方镇跋扈源于州县无权,请实诸州为天子守,试于横海大效,乃于河朔敌国腹心独辟王土,即明此理。民国县治之稍上轨道,尚待汪兆铭内阁县政改革,废知事设县长,充实基层。汪阁新治试行于苏浙大效,以兵事未能推广【,入台不改,为海东政制之基,华人宪政之楷模】。论民国宪政者,不可不稍致心香于宋、汪二公。

同日(九月十九),粤议绅举胡汉民为都督,陈炯明副之。

展堂以资深党人居首座,竞存兼总绥靖处经略握兵机,所部循军于诸路民军最强,已据惠州,展堂倚为长城,绅商亦知能整肃骄兵者唯陈氏,故竞存已有粤督之实。廖仲恺长民政为诸军粮台。

陈经略之要政,即在整编诸军,粥少僧多,难服众口,最足为病者,即诛《新汉日报》主事、民团总局局长黄世仲。此时民军多如班定远“孝子贤孙必不出玉门”,江湖浪人居大半,劫略商民,难就绳尺。焦达峰以此败事,民党不直于众口,自照癸丑之败,亦以此辈。竞存自度力不足责众,唯以霸术“诛善鸣者以寒诸将之胆”。实则黄部民军纵暴未尝愈与别部,若以陪审团定案,小配何难效西庇阿、马英九辩“特别费”之道,以陋规本属成例,不当独责一人,纵废亦不可究既往之义,轻取无罪释放(若能重点选择主妇充陪审员,及时泣示革命战伤则尤妙)。

黄案实开武臣擅杀之渐,为张振武、陆建章、徐树诤横死先声。以明清成例,生杀天子之特权,非经刑部不得勾决,非经天语不得行刑,枉杀良民,督抚亦流极边,宽纵盗匪,不过罚俸数月,不悖书经“杀不辜宁失不经”之旨。曾绦生擅诛会匪,有“曾剃头”之号,开外臣滥权之恶例,犹限于现行犯。杨乃武案、午门案、胡体安案刑部司官力能回天,纪纲尚在。自六君子未审而诛,庚子五忠一言而决,王纲大坏,后之外臣率以王命旗牌为常制。然“有枪即法”,仍待革命党开其端。

革命即“赤裸暴力”颠覆“传统权力”,故至低就手段而言,于宪政南辕北辙,绝非“谬学恶人假革命”所能解释。文明节制之力,一朝尽去,酒神节本能狂欢快意恩仇之乐,虎兕出柙,实难就范。陈公本系列国罕见之理想型政客,以立宪派转归民党,素志缓进,非嗜杀者,其政治道德实在孙文之上。致公党及其总理无日不在颠沛中,每由外援必峻据之,而国民党及其总理以日款倾袁、德款覆段、俄款亡吴,绝无惭色。生无二色,死无分文,寄居无租屋之费,临终无买棺之蓄,足为乡妪所轻。毕生行迹,视陈立漳州碑“自由、平等、博爱、互助”(章炳麟、孙文、胡汉民、汪兆铭共题),无多惭德。而临乱终不能免于马基雅维利主义,可叹也夫。

小配之筚路篮耧,启沃民智,毁家抒难,义重于生,本无异词。夸功自喜,人之恒情。民军纵暴,彼以首事者实当受责,唯文人御军无方,罪不至死,否则勒逼犹疑部众屠民者将无以复加。革命行迹千篇一目,不必祥述,小配之传世者,究在笔墨。政治小说(梁任公封为至圣文体,以英相迪士雷利为宗师,文士景从,大有知堂“培根呼水部,歌德号相国”之慨)《洪秀全演义》毫不尊重史实(而《孽海花》可为信史者十七八),而刻画人物远在曾朴、蔡东藩之上。钱东平有诸葛之神,曾天养有李逵之憨,林风翔有关公之壮,陈玉成有花荣之健,可谓旧式说部之上品。此书颇有粤人申粤独之心(犹《福昭创业记》申满人满独主义,“利用小说反党”,任公实为祸首,民国实为渊薮),杀人者被杀者志同道合,历史之诡异,革命之自我毁灭性,淋漓尽致。

同日(九月十九),民军焚福州将军衙门,松寿自尽。以常备军统领孙道仁为闽督。

同日(九月十九),第九镇统制徐绍祯起兵于秣陵卫,攻清军于雨花台,不克。

同日(九月十九),扬州光复,绅商迎徐宝山主持军务。

维扬本系徐氏藉青帮之力贩私故地,衣锦还乡,虽细节无异宋元话本“钱婆留发迹变泰”,通商奥区,民情如此,北国内地尚堪问乎?民国根基其薄如纸,斯亦可哀。

九月二十二(十一月十二日),东省国民保安会成立。

民党原拟以新军协统蓝天蔚(张绍曾、吴禄贞同谋)领关东都督,为张作霖所止,仅得模棱两可“保安会”,首鼠南北之间,静候山呼“胜利者万岁”。作霖旋迫走蓝天蔚,谋害党人张榕,东省新党削除几尽,笼罩奉军全局。北国新党薄弱,缺乏中级军官支持,实系主因。南省多以激进学生官督迫主帅独立,北国仅一二主将倾心新党,如十二月党人,去之则后继无人。此皆民气未开之征。

九月二十三(十一月十三日),袁世凯入京组阁。

同日(九月二十三),新军第五镇第十协协统贾宾卿起义,拥鲁抚孙宝琦为都督,贾副之。

同日(九月二十三),驻藏川军第十七镇三十三协据拉萨举义。

初(宣统元年)(一九〇九)六月,川滇边务大臣兼驻藏大臣赵尔丰兵发成都,直取昌都,废土着封建旧制,改行流官郡县,上书请筹建西康行省,康边震骇。次年初(一九一〇年二月),川军据拉萨,藏军邀击者皆溃,捉拿昭大法会总管彭康台吉,达赖十三世走亚东,旋奔英印帝国,寄于格伦堡,清室革达赖名号。至是,川军举事,勒地方奉银十万马五千供义师,拉萨只供六万,川军纵火胁饷,此类事变本系辛亥新旧军习用于内地者。藏人诉怨于达赖,达赖乞援于英印副王木鹿拉特,遣达桑扎堆返藏,兴民兵逐川军。川军谢国梁助达桑扎堆,攻统领钟颖;藏官格伦察绒助钟颖拒达赖民兵,巷战于拉萨,全藏鼎沸。

同日(九月二十三),湘鄂联军反攻汉口,海军各舰助攻,不克。

是役自二十三日定议,二十六日全军奔溃,踉跄抢渡襄河,幸以海军附义,制江权握于南军,免于覆军,否则黎大都督痛哭之“这回把脑袋玩给你们了”当立时兑现。联军兵力本居三倍优势,海军得力,主动在我,凤凰山炮队及登陆组织亦颇出色,右路湘军悍战疾进,左路鄂军皆市人,临危而乱,湘军侧翼动摇,而黄总司令行军知进不知计退,全军尽在一线,后备无一卒,冀以人数之众初鼓之气弥补临战经验之疏,乃至三军尽溃。克强之战术,即中正之惠州、南昌、淞沪、孟良崮、徐蚌战术,几成民党诸将传统,抗战内战不改,尽锐前敌,虚侧后供敌腰击,诸军各自为战,弱军或走或叛,精卒长驱疾进,深入绝地而全灭,而后溃勇难民狂奔数千里,不见二线阵地收容部队,死者降者十八九,而后仓皇招市人农夫组新军(幸中土之大),战力一蟹不如一蟹。辛亥幸于不亡,端赖敌军(如萨镇冰之海军)慕义倒戈耳。

武汉之役为吴禄贞被刺直接后果,吴在,燕晋联军纵不直薄京师,南犁豫楚,坐地而守芦汉线截械饷,冯、段如失乳婴儿,待毙而已,何能猖獗?燕去晋孤,乃有娘子关之败,曹、卢之耀武。有吴,北洋不能盛,项城亦北国之西林耳,徒为元老,不足弄权。故后史以“凶手即得益人”之义,归恶袁氏。

九月二十五(十一月十五日),光复各省代表集于沪上,定名为“各省都督府代表联合会”。

此即临时参议院雏形,立宪进程即将启动。民国首度立宪步骤全袭北美大陆会议,由独立各州代表而非人民代表组成,先有各省后有民国,有民国而后始有人民代表,省权重于民权,已于生前注定。

九月二十六(十一月十六日),袁阁组成。

袁内阁成员: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外务部大臣梁敦彦,胡惟德副之。民政部大臣赵秉钧,乌珍副之。度支部大臣严修,陈锦涛副之。陆军部大臣王士珍,田文烈副之。学务部大臣唐景崇,杨度副之。司法部大臣沈家本,梁启超副之。邮传部大臣杨士琦,梁如浩副之。农工商部大臣张季直,熙彦副之。理藩部大臣达寿,荣勋副之。

透露信息:一曰亲贵尽去,取容于时论,二曰袁党据要,军(王士珍)警(赵秉钧)财(杨士琦)尽入袁公夹袋。军权保护财权、财权支持政权实为民初政争铁例。邮传部号财神,据国有垄断企业,最便挪移资金,不似财政(度支部)审核严而多定例开支不可移。且严修虽名士,亦袁信友。三曰大用名士以收物望,严修、张季直、梁启超、杨度皆是。四曰留用专业官僚有实绩者,梁敦彦、沈家本之属。可留意者,立宪派名士梁启超、杨度、张季直皆不就,其心固以民国立宪便于大清而以自改革替代革命已无意义,此亦各省立宪派不约而同者。

同日(九月二十六),摄政王载沣退位。

载沣退归醇王府,原无当于宪政。新宪十九条以幼帝为礼仪君主,非不能容一代理者。此事实为剥夺载涛(醇王弟,军咨府大臣)之冰山。军咨府纯系满兵,饷优械利皆在北洋及各省新军上,负拱卫京师之责。醇王退,载涛孤,袁乃调禁卫军南征汉上,载涛知事不可为,请辞,徐世昌继任军咨府大臣,北军全入袁系之手。继而禁卫军出京,赵秉钧以警代禁军维持治安,以释迁都屠城之疑。冯军入京,国璋代为禁卫军军统,段祺瑞兼领汉上冯军。编袁卫队为供卫军,段芝贵任统领。自是京师已成袁家大院。

同日(九月二十六),吉林保安公会推巡抚陈昭常为会长。

九月二十七(十一月十七日),黑龙江保安会推巡抚周树模为会长。

吉黑素以奉天马首是瞻,民气闭塞尤甚,求一蓝天蔚、张榕且不可得(蓝走大连,自为都督,诸军无应者,旋南奔)。虽然,就齐鲁新民而言,地宽赋薄,物厚民舒,能免兵争重饷,斯亦幸矣。

九月二十八(十一月十八日),北军攻汉阳,八日而克。

汉口败北,民军气夺。北军已窥其弊,全力攻襄河一线,民军攻江守河,扬短避长,军令不行,后备无援,实系人自为战。虽然,士卒伤亡之众(军官二百余,士卒三千余),足见军心可用,辛亥军事政治居九,实战极少,是役足为烈者。

黄兴退归武昌(十月初六),议弃武昌,以湘鄂二军攻宁,孙武和之。张振武怒曰:“头可断武昌不可弃。”参谋范腾霄曰:“联军可用,则武昌可守;不可用,乌能攻宁?”卒定议。黄兴、李书城走沪,黎元洪移镇葛店。三武独守危城。

北廷行赏,授冯国璋二等男(十月初八)。

十月初二(十一月二十二日),民军克渝,举张培爵为蜀军都督,夏之时副之。

初(九月十五)(十一月五日),新军队官夏之时附义龙泉,东略资简,蜀局大震。保路军皆绅粮团练乌合之众,自是有正规军声援,气为之壮,至是渝军亦迎党人,然成渝隐为敌国之势,亦自此始。列五虽不吝牺牲权位,预为弥缝,终不能免。

张列五资深党魁,公然以叙府中学为党人神经中枢数年,无扰及者,本朝诸生当惊为海外奇谈。亡国末主,法网多疏,史臣欺善畏恶,铺张其过,实则真恶者必能劫制文人,山呼遍野,孰能公然举义?

蜀党多奇士,列五左右手可入独行传者众,“长衫军人”“浅陋执着老新党”熊锦帆、但怒刚(蜀版陈竞存)、李厚黑宗吾皆于此依登台。历史之光怪陆离,有甚于说部者。

十月初三(十一月二十三日),江浙联军攻清军于孝陵卫。

联军总司令徐绍祯设本部于镇江,于右任、孙敏筠任秘书长,镇军林述庆、苏军刘之洁、宁军柏文蔚、沪军洪承典、淞军黎天才、浙军朱瑞、先锋队丁怀谨皆属。军容壮盛,一时莫比。初五,黎军陷幕府山,朱军陷孝陵卫。十月十一,柏军克浦口,遮清军退路;林军克天保城,逼朝阳门,次日张勋弃城北遁徐州。林军入太平门,金陵光复。

十月初四(十一月二十四日),沪上代表联合会决议赴武昌集会。此时光复各省皆承认鄂军政府为民国临时中央政府,故出此。鄂军政府自始即有天下之志,其组织结构已含中央政府一切成分(唯改部为司),如胡瑛以资深党人主外交司,皆非一省所宜有。规模宏远(多出汤化龙、居正之手),光复各省无可拟其伦者,加以首义之荣,力战之劳,有风行草偃之势,不待谋而天下归之。

十月初六(十一月二十六日),鄂军举义于资州,署理川督端方死之。

北廷既已严令赵季和“着实弹压”,乱起复以赵督为替罪羊,免其本兼各职,改任康边,迹近流放。以端代赵,入蜀查办,大作“诛成济以谢天下”“天子爱民奸臣误朕”之表演。季和实有冤桶之感(季和、云阶皆主路款全额赔还股民,苟如是蜀乱不起,而盛杏荪外结鄂(督)瑞(澂)、江(督)端(方),力主六折。以蜀绅为软柿子,季和为公共道德剧内定刽子手演员,利独由我。季和之心,亦可知矣),乃私结民党,阴为己谋。端、赵既有心结,故鄂军逡巡不进。及蜀军哗,巴渝举,归路绝,鄂将密议反正,陶斋知事急,改印名片,自称汉人陶方,遣使散财召袍哥股匪自卫,绅粮大惧。资州彼辈于满汉君民尚可通融,唯于糜烂地方危我身家绝难容忍,乃以凑股方式,贿买管带陈镇藩及所部军官,许以厚给还乡资斧。新军本已有排满之意,落水狗易与,乃诛端方、端锦兄弟,全师东归。抵鄂之日,南北已停战。

十月初七(十一月二十七日),成都光复。

此事由尔丰、殿俊密议而成,蒲以议长兼大汉军政府四川都督,开府明蜀王宫,季和仍拥亲卫据督署。第十七镇镇统朱庆澜副之,掌军务,实奉季和号令。故蜀政类似孙宝琦山东独立,权归旧人。十八日(十二月八日)蒲督东校场阅兵,军哗,掠成都,蒲督逾墙走免。新党疑赵氏幕后操弄,有逐蒲自为之意,说军事部长尹昌衡率军入城定乱,旋拥为川督,罗纶副之,十一月初三(十二月二十二日),攻陷督署,诛赵尔丰。蓉事稍定。

十月初九(十一月二十九日),党人汪兆铭谋据京师,事败。

汪前刺摄政王,事败当死,赖肃王(主民政部,即后之内政部-公安部)爱士,囚狱中,北廷罪己,赦党人得出,厚交袁克定、杨度,谋说袁系新军举义(就此时观念,袁军无异别镇新军,皆为党人运动对象),约以初九夜,汪部党人据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起义,袁军响应与东西华门,而事起汪部孤注先发,至初十晨袁军不应,不旋踵而败,残部走天津意租界,次日(十月十一)(十二月一日)改组为同盟会京津保支部,汪任支部长兼暗杀队队长。

十月初十(十一月三十日),各省代表集于汉口英租界顺昌洋行。

原拟集于武昌,以汉阳失守,武昌已在北军炮火之下,移于租界。公举谭人凤为议长,确认鄂军都督府代行中央职权,决议“虚总统之席以待袁世凯反正来归”。

十月十一(十二月一日),武昌前线南北停战。

其先,袁以私人遣蔡耀堂、刘浩春渡江议和,不得要领。今以总理身份央英使朱尔典出面调停,汉口领事葛福受命,拟停火条件:两军驻地维持现状;南军兵舰北军火车停用,英水师监视双方守约;停战三日。议遂定。期满三度顺延,时南北已全面和谈,北军卷甲自退,无复兵事。

十月十三(十二月三日),各省代表会议沪上联络处表决通过《临时政府组织大纲》(雷奋、马君武、王正廷起草),“虚临时总统之位待袁世凯反正”。次日选举黄兴为大元帅,负责组织中华民国政府,黎元洪副之。

初(九月十九)(十一月九日),黎元洪电邀各省代表至鄂。九月二十一(十一月十一日),沪、苏、浙三督电邀各省代表至沪。十月初四(十一月二十四日),各省代表自沪赴鄂,一省仍留一人为联络处。今则联络处亦以临时国会自居,立宪鼎宁拥黄,宁(含沪)汉分裂之势已成。除一致拥袁外,已无共同语言。

十月十八(十二月八日),北军曹锟、卢永祥破民军于娘子关,晋督阎锡山走德州,旋退包头,婴城自固,三晋沦没。

此即吴督禄贞死国,燕晋联军瓦解之第二波军事后果,无须复述。绥远附庸三晋,终民国不改,故傅宜生献平津,犹欲就旧部屯田河套。其事盖源于移民,犹关东出于齐鲁。

同日(十月十八),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任命前驻美公使、清英藏谈判代表、邮传部侍郎、奉天巡抚唐绍仪为全权代表,赴鄂和谈。

十月十九(十二月九日),光复各省任命前香港立法议员、清国驻美西墨公使伍廷芳为民军全权代表。

唐使二十一日抵汉口,以鄂黎为交涉对象,以伍使留沪,二十三日东下,颚使胡瑛同船。然沪上正式谈判南方代表团,胡使虽参赞一席不可得。首义代中央之鄂军,日渐退出南京权力中心。

十月二十二(十二月十二日),各省代表齐集南京。


2023-11-10 18:2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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