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共和 第十九章 斗蟋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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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斗蟋蟀(一)

一
所谓军机处,是养心殿附近几间不起眼的平房,与旁边巍峨高大的皇宫一对照,显得矮小寒酸。
房子虽然矮小,门上挂着的白木牌误入军机者斩六字,却将森严毕呈。
已是日上三竿,刚毅才摇摇摆摆朝这里走来。
像是约好了一样,其他几名军机大臣也都是姗姗来迟。
几个人相遇在白木牌下,不觉会心一笑。
刚毅故意对一个鬓发皆白的老臣说:王大人,你看太阳升起多高了,你才来值班,是不是对皇上训饬不满哪?
王军机呵呵一笑:我哪里敢对皇上不满!实在是老了,手脚有些不便,因此来迟。刚大人你才六十多岁,在我们几个军机大臣间年纪最小,你怎么也来得这样迟嘛?
另一个满军机从旁打趣道:你还不知道啊?刚大人新纳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妾,夜夜风流,身子骨被淘空了,早上怎么起得来哟!
几个人一阵大笑。
刚毅得意地说:还真不是自夸,我这个小妾呀,长得如花似玉且不说,床上更有一个别的女子没有的妙处??
什么妙处?几个军机大臣都来了兴趣,齐声问道。
刚毅瞥一眼不远处守卫的戈什哈,故作神秘道:这可是秘不外传的事,在这外面讲,不怕别人听了去?
王军机笑道:刚大人是说到里边去讲?
满军机恍然大悟:对对,里边最机密,任谁也听不去!
另一个汉军机说道:这叫做,军机处内说机密,且将房事作军事!
几个人笑着走进屋里。
他们几个进得屋来,一齐呆住了!
屋里的木炕上,方桌旁,已经坐了四名中青年官员,神情严肃而专注,有的在看奏折,有的在批公文。
几个军机大臣走进来时,他们甚至没人抬头看一眼。
刚毅最先醒过神来,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闯入军机处?
四个官员根本不理睬他。
刚毅喊道:来人呀!
门外守卫的戈什哈应声跑进来。
刚毅:给我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拉出去,斩了!
戈什哈:大人,斩不得,他们是皇上才任命的军机章京。
原来如此!几个军机大臣一下子觉得心里满不是滋味。
王军机沉下脸,摆出一副老前辈的样子教训道:你们虽然是皇上委派的章京,但毕竟是来服侍我们,给我们打下手的。怎么见了我们进来竟敢不理不睬?你们也太不懂规矩了吧?还有,军机处这木炕木凳,虽然简陋,却是无比尊贵,除了我们几个军机大臣,任他王公贵族也不敢坐的,你们居然大大咧咧坐在这里??
任他唠唠叨叨教训,几个章京依然低头办他们的事,偶尔还会小声交换一下意见,就当没人在旁边一样。
刚毅火冒三丈,一步跨过去,对桌边一个黧黑面膛,三十七八岁的章京喝道:起来!
那章京抬起头,刚毅这才发现他目光炯然,如火灼人。
刚毅:叫你起来,你听见没有?
那章京将桌上的奏折轻轻一推,坐正身体:我为什么要起来?
刚毅:这个位子是你坐的吗?
那章京:不是我坐的,谁坐?
刚毅:本大臣坐的!
那章京:坐着不干事,占着位子又有什么用?
不光是刚毅,其他几个军机大臣脸色都陡然变了!
放肆!刚毅咆哮道,伸手就来拽那章京。
那章京轻轻抬手一格,刚毅便觉得自己手臂一阵酸麻,垂了下来。
刚毅本是极蛮横之人,哪曾吃过这种亏?当下蛮脾气上来,将外面的朝服一脱,袖子一捊,就准备扑上去打架!
几个军机大臣给他助威道:
揍他!
简直反了天了!
而另三个军机章京见这情势,噌地同时站起,欲上前来。
只见那位章京伸手拦住他们,笑道:不劳诸位,我谭嗣同一人奉陪刚大人足矣!说着,推开椅子,站定了一个架势,等着刚毅。
刚毅见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只指着谭嗣同说:你就叫谭嗣同?好,我认识你了!往外便走。
王军机喊住他:刚大人哪里去?
刚毅吼道:从雍正爷设立军机处算起,到现在也有一百五十年了,哪曾见过四品的军机章京,反骑到了一品军机大臣头上的道理!爷受不了这个气,回家抱孩子去!
王军机:不能走,走了人家正求之不得!
满军机:对,不走,要闹就闹个够!看能把爷们咋办?
吼着、嚷着,他们竟恨恨地坐下来。
几个章京见这情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四十二岁的杨锐在章京中年纪最大,便走上前去,正色道:诸位大人放心,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抢大人们的位置的。杨锐奉劝诸位大人,以朝廷为念,以维新变法大计为念,不要再胡搅蛮缠了!否则,天颜震怒,会有什么后果,就很难说了!
汉军机道:能有什么后果?皇上总不能把咱们全撤了?
二十四岁的林旭一下顶了回去:难说!皇上对阻挠推行新政者,是决不会手软的!
王军机站起来,颤巍巍指着林旭说:你休要诬陷于人!我们什么时候阻挠过推行新政了?
第十九章 斗蟋蟀(二)
那你们看看这个!谭嗣同把一份折子摔过来说,这份训饬两广总督谭仲麟的折子,皇上已批示几天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发下去?
王军机一愣:这个,这个??军机处的银印锁在这柜子里??他指着墙边一个大柜,而开柜的钥匙又由礼亲王掌管,而礼亲王呢,这一晌又病了,折子未盖军机大印,总不能发出吧?
谭嗣同冷冷地说:王大人找的好由头!我问你,倘若是发生了战争,你也能够以此推托吗?
满军机:这怎么可以和战争相比?
一直没说话的刘光第插上来说:这就是一场战争!
王军机以为抓住了话柄,汹汹质问:你说这是战争,敌人是谁?
刘光第:谁顽固守旧,反对新政,谁就是敌人!
刚毅跳起来说:爷就顽固了!守旧了!怎么的?你敢咬下爷一根毛!
谭嗣同一拍桌子,指着刚毅怒斥道:刚毅!你自重些!好歹你也是一品军机大臣,怎么竟是这副嘴脸?这种德性?你以为你咆哮暴跳,我们就会怕了你?告诉你,我等上承圣意,下为苍生,你就是一头恶虎,也要敲掉你几根牙!
激烈地争吵传出门外,吓得那些太监和侍卫一个个战战兢兢、面容失色??
二
天津,已是深夜时分,昏黄的灯光下,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府前的方砖地坪空旷而寂静。
门洞的暗影里,几个带刀的戈什哈如钉子般鹄立。
突然,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车声橐橐在深夜格外惊心。
几名戈什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手按紧刀柄。
马车驶到总督府大门前才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好几个人,径直就往门口闯。
戈什哈执刀拦住,低声喝问:什么人?
前面一人道:京师来的,找你们荣大人。
戈什哈:荣大人已安歇,有什么事你们明天再来。
前面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睡了你们把他叫起来,把这张名帖交给他。他若责怪你们有我担着!
听他说话的口气,再看他的举止派头,戈什哈不敢怠慢,连忙让一人进去禀报。
后堂的窗子内灯光一下子亮了。
荣禄一边披着衣服匆匆往外走,一边问戈什哈:他们等了很久吗?
戈什哈:不久,他们一到奴才就赶快禀报大人来了。
总督府大门口,荣禄执着怀塔布的手,诧异地问:你怎么这个时候到天津来了?
不光他,还有我呐!怀塔布身后暗影处,一个人说。
借着昏黄的灯光,荣禄看清了那人的面貌,更加惊诧:刚毅大人,你们两个怎么??
怀塔布凑在他耳边说:进去再说??
后堂,漏夜更残,三人的密谈紧张地进行着。
刚毅:你想想,四章京大闹军机处,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骇人听闻的事,我去找老佛爷,
她还是不肯见我!实在没法子,朝里一些大臣元老一商量,就推举我们俩找你来了。
怀塔布:我就纳闷,皇上一意孤行,太后老佛爷却不闻不问。莫非她老人家真的想撒手不管,就在园子里颐养天年了?
荣禄:太后的确是这样想的。
刚毅:她就不怕皇上把她怎样?
怀塔布:这个说实话,我们这位皇上,你就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老佛爷怎么的吧!
刚毅冷笑道:你小看皇上了!他今天敢撤掉你礼部六堂官,敢让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夺军机大权,明天康有为一撺掇,你能担保他不向太后老佛爷下手?
荣禄沉吟:你说得对,要让太后老佛爷感觉到这个危险!
怀塔布:皇上会向她下手?你说出大天来,她老人家也不会相信嘛!
荣禄:不用我们说,让康有为他们来做。
刚毅:仲华,你就别兜圈子了,该怎么样?你就直说!
荣禄:我的意思是要两头做文章,这头,要让太后在园子里的清闲日子过不成,感觉到危险的确一步步在向自己逼近,这样,她老人家才会下决心;那头,要引诱康有为他们一步步篡夺权力,最后,迫不及待地铤而走险。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怀塔布兴奋地说:好,仲华你再说详细点!
??
浏阳会馆,剑挂床头,琴置几上,谭嗣同将自己的住处题为莽苍苍斋。
康有为一进屋就兴奋地说:复生,你们干得好哇!一入军机,就把那些家伙打了个落花流水!
谭嗣同:这都是老师指导得好!
康有为:我从未教过你,你却口口声声尊我为老师,实在叫我惭愧。
谭嗣同:嗣同虽然没有得到老师亲为授业,却因敬仰老师的道德文章,一直以老师私淑弟子自许的。
康有为:这更让我惭愧了!唉,你们的老师没有用,虽蒙皇上信任,却于仕途上毫无进步,怎么好带着你们去完成维新大业啊!那语气竟有些酸酸的了。
一旁的梁启超插言道:孔子没有官职,天下都奉行他的学说;老师官职虽低,但仅就四位新军机章京而言,皆是康门弟子,老师难道不因此感到欣慰吗?
康有为:说得也是,复生啊,你们几个奉恩诏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与新政事宜,这就好比是唐朝的参知政事,是四位新宰相呀!
第十九章 斗蟋蟀(三)
谭嗣同:老师却是举世公认的维新领袖,足可以号召天下的。
康有为不禁露出笑容,嗨,不说这些了。他的目光忽然被案几上那具古琴所吸引。
那琴造形古朴,琴身上镌刻着泥金楷书崩霆二字。
康有为问道:琴名崩霆,想必有些来历?
谭嗣同:这还是那年在浏阳,雷电将我家院子里一棵约六丈高的梧桐树劈倒了,我用树的残干,做成了这具琴。
梁启超:复生还应该有所寓意吧?
谭嗣同凝重地说:雷电劈倒了它,是要我来成全它!我将它做成这具古琴,让它铿锵之声长留天地,才不枉了它的良质美才!
说着,他伸出手指,在琴弦上轻拨几下,立即,空气都似乎铿锵作响。
康有为不禁叹道:剑胆琴心,这句话只有复生当得!
梁启超也说:今日就请复生兄弹奏一曲,如何?
谭嗣同:嗣同敢不遵命?
说着,他取过琴来,置于膝上,左手轻抚,右手微扬,正要弹奏,杨锐一头撞进屋来。
杨锐:复生!啊,正好老师和卓如也在??
谭嗣同:什么事这样慌张?
杨锐:昨天晚上,刚毅、怀塔布去了天津!
康有为:找荣禄?
杨锐:对,在这之前他们又去找了太后,可太后还是不见。于是他们就去了天津,据说与荣禄密谋了一夜。可惜内容不得而知。
梁启超:不管他们密谋些什么,擒贼先擒王,上折子,打掉荣禄再说!
康有为:不,先打李鸿章!
几个人都一惊。
杨锐:老师怎么突然扯到李鸿章身上来了?他现在正出洋考察,并未介入当前维新与守旧两派的争斗之中来啊!
谭嗣同也说:何况他就剩一个总署大臣的虚职了,撤了也没什么意思呀!
康有为拈须笑道:要的就是这个没意思!你们想,荣禄现在手握兵权,又是太后面前红得发紫的人物,要打掉他,谈何容易?而李鸿章,名声很不好,谁都怕沾染他,更不用说替他说话了。
谭嗣同:既然这样,我还是那句话,打掉他又有什么意思呢?
康有为:这又变得有意思了!第一,李鸿章虽然是虚职,但他品佚最高,如果他这样高品佚的大员,我们都能通过皇上随意任免,那其他的人更不在话下了!第二,李鸿章一直是太后最信任的人,打他,可以试探太后。太后不管,那说明她是真心归政,或慑于我维新变法的声势不敢管;她若管了这事??康有为的面色变得严峻起来,低沉地说:那我们就得放下其他计划,集中力量对付她!
一番话说得大家的面色都严峻起来。
三
早晨,一缕阳光照到慈禧脸上,她醒了。
屋里的西洋自鸣钟正好打了八响。
慵慵的,她躺在床上,等着宫女来侍候她洗漱。
但半天都没有动静。
她有些纳闷,撩开纱帐一看,屋子里空荡荡,静悄悄,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情景啊!慈禧慌了,大声喊道: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喊了好几声,几个宫女才慌慌张张跑进来。
一见她们,慈禧大怒,骂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小蹄子!真是狗胆包天了!连当值的时候都敢不在,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活!
宫女们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哆嗦,话也讲不全,老佛爷??饶,饶命,是,是老佛爷自己,说,说??
慈禧怒火更甚,高声道:该死的奴婢!居然敢还嘴了??来人呀,小李子!李莲英??
奴才在,在??李莲英连衣服都没穿好,扣着长衫扣子从外面跑进来。
慈禧:还不给我把这几个贱婢拖出去,乱棍打杀!
李莲英:老佛爷息怒,因何要打杀她们?
慈禧:你大总管做的好安排!还有脸问我?告诉你,她们当值时一个也不在!
李莲英笑了:她们都是奉了老佛爷旨意,才这样做的啊!
慈禧:奉我什么旨意?
李莲英:老佛爷忘了?您昨日晚上还特意吩咐来着,说您想尝尝睡懒觉的滋味,不到用午膳的时间,谁也不许叫您??
慈禧想想也笑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李莲英便对几个宫女,还跪在那干吗?快侍候老佛爷起床啊!
几个宫女从奈何桥上捡了一条命回来,连忙从地上爬起,端脸盆的端脸盆,拿牙线的拿牙线,开始侍候慈禧洗漱。
把手浸泡在温水中,慈禧不觉解嘲地对李莲英说:嗨,我天生一个操心劳累命,放着清闲日子,愣不知道怎么过!
??
刚刚用完午膳,慈禧便喊:小李子!
李莲英:奴才在。
慈禧:平日个这时候,该看折子了。
李莲英:该看折子了。
慈禧:看完折子再去散步。
李莲英:看完三四个折子就去散步。
慈禧:有时折子上说的一些朝政什么的,可真烦人!
李莲英:可不,是烦人。
慈禧:还是如今这样子好。
李莲英:这样子是好。
啪!慈禧将手中的茶盅猛地摔得粉碎,大发脾气道:鹦鹉学舌一样,你什么意思嘛?腻味了?不想和我老太婆罗嗦还是怎么的?一班没良心的奴才!
所有侍候她用膳的太监、宫女吓得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第十九章 斗蟋蟀(四)
只有李莲英,一边跪在地上,不慌不忙收拾着茶盅的碎片,一边说:老佛爷骂得对!平日里老佛爷可从来不无缘无故发脾气的!终归是奴才们不尽心,才惹得老佛爷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天发几次脾气??
慈禧听着他话里有话,喝住他:你给我住嘴!我无缘无故发脾气啦?一天发几次脾气啦?
李莲英:其实也不多,打早上起床到现在,您也就发了五六次脾气。
慈禧一愣,五六次?我这是怎么啦?她释然一笑,我说小李子,恐怕这紫禁城内,也就你一个人敢跟我这样说话!不过呢,也亏你点醒,这一晌,我是闷得慌,心里头总觉得没着没落的!
李莲英:老佛爷要想寻点事儿干还不容易?刚毅、怀塔布他们来求见几次了,每次都被奴才挡了驾。这不今天又来了,现如今就在宫门外等着!
慈禧:不见!我不能出尔反尔!他们爱等多久等多久!
李莲英:对,就让他们干等着吧!
沉默一会儿,慈禧说:他们这样死气白赖要见我,又有什么事儿啊?
李莲英:也没什么大事,皇上把李鸿章给撤了。
慈禧一震:把李鸿章撤了!
李莲英:说是康有为上的折子,皇上就允了。
又是沉默。
慈禧悠悠开口了,皇上的事,我还是不能管。顶多只能想法子劝劝他!
??
圆明园,衰草在秋风里抖瑟。
这里,那里,不时听得见蟋蟀鸣叫。
小德子领着几个太监在瓦砾、草丛里寻觅。
一个小太监问小德子:德公公,咱们内务府奉宸苑不是专门养着蛐蛐吗?怎么还让咱们上这破园子来找呀?
小德子瞪他一眼说:你知道个屁!破园子?就这园子里泉水多,地湿,这里产的伏地蛐蛐最善斗了??
忽然,一阵亮亢的蟋蟀声传来,小德子脸色蓦然变了,他嘘一声,让大家噤声,然后循着那叫声,蹑手蹑脚翻开一块石头,猛地扑了上去??
还没等大家看清楚,一只蟋蟀已被他放入手上的小盒子里。
看着那蟋蟀,小德子满脸放光,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们看!极品,这是伏地蛐蛐中的极品呀!你们听,你们听听它的叫声就知道了。
??
颐乐殿内,蟋蟀声叫成一片。
殿内两侧的长案,摆满了着各种精致、古朴的盆子,蟋蟀声就是从这些盆子里传出的。
长案旁,刚毅手中也捧着一个蟋蟀盆子,对怀塔布说:都什么时候了,太后老佛爷还有心思斗蛐蛐玩儿?
怀塔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你说都什么时候了?
刚毅:我就纳闷,皇上把李鸿章的总署大臣职务都给罢了,老佛爷还是不管!
怀塔布不阴不阳地说:反正李鸿章只剩下这一个职务了,罢了就罢了呗!就像我,被皇上把什么职务都给罢了,得,反而能一心一意来侍候太后老佛爷!
刚毅却是又恨又急地说:咳,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明摆着,康有为他们也在一步步收拾我们呢!
怀塔布冷笑道:谁搞垮谁还不一定哩!
说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慈禧已站在他们身后。
刚毅和怀塔布惊得连忙请安道:老佛爷吉祥!
慈禧:刚毅你看你一脸的官司,怎么啦?
刚毅:臣与怀塔布正说着朝政上的事儿??
他刚说这一句,便见慈禧身后李莲英在眨眼,赶快打住。
果然,慈禧的脸拉下来说:就是想让大伙儿都散散心,才把你们都叫来斗蛐蛐玩儿!就这样,你还摆出个忧国忧民的样子,烦不烦呀?
刚毅讨了个没趣,低着头站在那儿,哪里还敢吭声?
慈禧看着他又气又恼地说:你丧着个脸和我赌气是不是?
臣不敢。刚毅忙挤出一点笑容。
慈禧这才换了口气,指着刚毅手中盆子说:你这蛐蛐叫什么名字?
刚毅:禀老佛爷,臣的蛐蛐儿叫大将军。
大将军?慈禧不禁笑起来,好,待会儿让你的大将军先上!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似地,哦,今日我把皇帝也叫来了。他辛苦了好些个日子,也该让他松散松散!
??
盆子里,两只蟋蟀斗得死去活来。
在一边观战的人,除了光绪是一脸漠然外,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慈禧,都十分投入激动。
上,上呀!
好,咬住了,又咬住了!
唉呀!大将军抵不住了,不行了??
盆子里,刚毅的大将军一瘸一拐的,落荒而逃。
而那只胜了的蟋蟀也不追赶,昂着头,得意地鸣叫起来。
刚毅的脸涨得猪肝似的,十分难看。
慈禧根本懒得理他,却兴致勃勃地问奉宸苑太监:这只蛐蛐儿个头虽小,却这样蛮勇斗狠,是哪里产的?有名儿吗?
太监:禀老佛爷,这是南边广东进贡来的,还没有起名儿。
没有起名儿??慈禧沉吟着,突然转向光绪,皇帝赐它个名字吧?
光绪一愣,半天才醒过神来,这个??既然是南边来的,就叫它南客子吧!
南客子??慈禧摇摇头,这名儿文绉绉的,不好。你看它多厉害,哪像个做客的样子?哦,有了,它既然是从广东来的,就叫它康有为吧!
这名字起得蹊跷!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第十九章 斗蟋蟀(五)
一丝气愤的红晕慢慢浮现在光绪脸上,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下狠劲咬住。
只有慈禧,没事儿似的,悠悠叫道:小李子!
李莲英忙应道:奴才在。
慈禧:把咱们的护法金刚拿来,和康有为斗斗。
李莲英:嗻!
小德子早将一个蟋蟀盆子呈上来。
大家看那蟋蟀,个头不大,却是背宽、腿长、浑身呈青色。
这些人大都是斗蟋蟀的行家,一见之下,都啧啧称赞起来。
乘着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护法金刚的当口,李莲英向奉宸苑那个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会意,将袖口掩住装着康有为的盆子,伸进手去动了一下。
这边慈禧兴致勃勃地说:走,咱们换个宽敞地儿,到屋子外面瞧热闹去!
殿外,两只蟋蟀被放进一个盆子里。
那护法金刚一见对手,立即撑起身体,随时准备扑上去。
而康有为却一反前面骁勇好斗的形状,畏畏缩缩,好像十分惧怕对手。
大家都诧异起来:
怪,这康有为怎么变得缩头畏脑的了?它前面那股子狠劲呢?
难道这草虫儿也知道,它的对手是太后老佛爷的护法金刚?
有人发现了异常,咦,这康有为的腿好像折断了一只?
是被护法金刚咬的吧?
它们还没有开斗呢??
话未落音,这里护法金刚已经猛地扑上去,咬住了对手。
人们立即亢奋了,其中刚毅更是兴奋得大着嗓门直嚷,完全忘记了身边有些什么人!
好哇!咬,咬死它!
康有为,你厉害呀?怎么不厉害了?
行了!光绪实在忍不住了,满脸通红,吼了一声。
叫嚷着的人噤声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只有慈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乜斜着眼问:怎么啦?
光绪竭力调匀呼吸,欠着身子说:不管怎样,康有为也是我大清的臣子。儿臣以为,像这样让草虫冠以其名,然后用以发泄私愤的做法,是对做臣子的轻贱,也是对大清朝廷的轻贱。
谁都没想到,光绪竟有胆量说出这样几句话来。当下好几个人便偷偷用目光在慈禧脸上逡巡,以为她会勃然大怒。
慈禧没有发怒,岂止是没有发怒,那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她对光绪点点头,说:皇帝说得很好,对臣子的轻贱,就是对大清朝廷的轻贱。那么我要问皇帝,同样作为臣子,康有为不可轻贱,李鸿章他们就可以轻贱么?
这话是她常用的柔柔的口吻说的,而在刚毅、怀塔布等人听来,却如鹰犬听见主人的唿哨,神经顿时亢奋起来。
光绪的脸白了,他竭力让自己镇静,说道:儿臣不知道亲爸爸这是何所指?
慈禧:好好的,怎么把李鸿章给撤了?
光绪:李鸿章甲午败绩,丧师辱国,至今难平民愤。而且年迈昏聩,长期占着总署大臣职务,却无所事事??
慈禧打断他说:甲午的事,李鸿章给撤得只剩这一个挂名的职务了,你还要怎样?正因为他老了,才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闲差使,你却容他不得!是不是想挪出地儿给康有为他们?
光绪嗵地跪下,挺直身躯争辩说:亲爸爸说过,只要不剪辫子,不穿日本人的衣服,初一、十五照常祭拜祖宗,其他国事皆由儿臣做主。罢免李鸿章,儿臣自问并没有违背亲爸爸的旨意!
前所未有,真是前所未有!所有的人都提心吊胆看着光绪苍白而倔强的脸,不知道他今天是哪来的勇气?
慈禧也有些意外,她深深地望着光绪,说:我今天是想好好劝你。你是皇帝,听不听我的劝不要紧。但是,九列重臣,没有大的错误,不可以抛弃他们。今天你以外人疏远亲人,新人疏远旧人,以康有为一人的主张而乱家法,祖宗将怎么说我们?
一句祖宗将怎么说我们,让光绪的眼圈红了,他嗵嗵给慈禧叩了两个响头,哽咽道:如果在今天,祖宗的法度也必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儿臣宁肯破坏祖宗的法度,也不忍抛弃祖宗的臣民,丢失祖宗的土地,留下千古恨事!一片肺腑,请亲爸爸谅鉴??说到这里,他已经是泣不成声。
所有的人都沉默着。
盆子里的蟋蟀突然叫起来。
慈禧看着光绪,那眼神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良久,她说话了,那声音冷得像块冰,既然是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跪安吧。
光绪又叩了个头,这才站起来,一个人默默离去。
一直看着他单瘦的背影远了,慈禧才回过头来,没事儿一样,还有谁的蛐蛐儿厉害,拿出来斗啊??
四
老太婆并非容不得我,她这是容不得新政啊!康有为因愤怒而面色苍白,又因为是在两个最信任的弟子面前,他也用不着什么忌讳,咬牙说道:她把我比做蛐蛐,她自己也就是蛐蛐,一只可恶的大蛐蛐!
梁启超也是忧心忡忡地说:由此看来,太后确是我们推行新政的最大障碍。
谭嗣同倏忽站起说:是障碍就除掉她!
康有为:其实我早有此意!但老太婆虽然早已归政于皇上,但仍然牢牢把握着大权,党羽遍布朝内外,亲信荣禄重兵在握,要除掉她,谈何容易?
谭嗣同:我们也可以抓兵权嘛!
第十九章 斗蟋蟀(六)
康有为也站起来,焦虑地在房间走动着。唉,这一直是我一块心病啊!说到底,兵权是要害!我呢,也早考虑过这件事,也给皇上上过折子,请仿效日本设立参谋部,由皇上亲自掌握,但还是迟了??
他苦涩地笑着,康门弟子,名满天下,却连一个掌兵权的都没有!
梁启超却迸出一个字:有!
康有为:谁?
梁启超:袁世凯!此人虽不是康门弟子,却赞同维新,自强学会成立以来,一直和我们关系不错??
康有为眼睛亮了,哎呀,我怎么就忘了他呢?想当年,他是尊我为大哥,并相约互相扶助,共成伟业的呀!
看他这样兴奋,谭嗣同提醒说:袁世凯不是荣禄的亲信吗?
康有为:亲信归亲信,但我想像慰亭这种人,理应大节不亏,忠君爱国肝胆是有的。这样吧,卓如,你今日就往小站走一趟,去找袁世凯,试探他的态度。如果这个人确实能够为我所用,我们便马上向皇上举荐!
好。梁启超正欲离开,康有为又喊住他,嘱咐道:去的时候要秘密,千万别给荣禄鹰犬发现!
梁启超:老师放心!
??
小站兵营,沙盘前,袁世凯在和段琪瑞等将领研究炮火的配置。
段祺瑞手执教鞭,在沙盘上指点,我将重炮队布置在这条线上,然后再将速射炮队向前推行至此??
一名亲兵进来,在袁世凯耳边说:大帅,外面有人求见。
袁世凯仍注视着沙盘问:谁?
亲兵:他不肯说,只说是大帅故人。
袁世凯:噢?
会客厅外,袁世凯带着亲兵匆匆走来。
临到门边,他突然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凑上前,趴着门缝往里望去。
是他?袁世凯几乎叫出声来。
回过头,他悄声对亲兵说:好生款待他,就说我正在处理紧急军务,让他稍等一会儿。
亲兵:是。
说完,袁世凯赶忙来到徐世昌住所。
徐世昌:梁启超?他来干什么?
袁世凯:我这不问你来了吗?
徐世昌想想,却不回答,反而望着袁世凯问:你以为呢?
袁世凯:想拉我?
徐世昌赞叹:大帅就是大帅!一个拉字,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袁世凯:可京师局势那样复杂,咱们想躲还来不及呢,我可不想去趟那浑水!
徐世昌:可人家找上门来了,来的又是皇上最为信任的维新派主将,你可得罪不起!

袁世凯:那我就和他打马虎眼!来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就是没有真玩意儿给他!
徐世昌:嗯,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康梁的能力不可估量,万一他有什么真玩意儿给咱们,咱们也不能坐失良机啊!
袁世凯:大哥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
两人对视一眼,笑起来。
会客厅,袁世凯疾步走进来,一把拉着梁启超的手,假装惊喜地嚷起来:卓如,是你呀!亏你想得起来看我!怎么样,我大哥还好吧?
我大哥?梁启超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满心欢喜答道:好,好!我这次就是奉老师之命来看望你的。
那怎么当得起?袁世凯将梁启超让至上首坐下,恳切地说:大哥和你如今担负着匡扶社稷的重任,千万不要因寻常朋友交往而分心才是。
梁启超:慰亭这话错了!老师和我从来没有只当你是一个寻常朋友,而是同志向、共肝胆的莫逆之交。至于你刚才说到的匡扶社稷,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愿闻其详。袁世凯坐直身子,脸色严肃起来。
梁启超:我先问你一件事,我和谭嗣同、宋伯鲁他们屡次上书给皇上推荐你,但皇上每次都说,荣禄说过,袁世凯这个人专横跋扈,不可大用。我不明白你怎么会与荣禄结怨的?
袁世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说:啊,你问这事呀!我想起来了。曾经有一次,翁同龢想给我增加一些人马,而荣禄说我是汉人,不能任握大兵权。翁同龢说,曾国藩也是汉人,不也掌握过大兵权吗?可荣禄还是不肯给我增兵。
梁启超眼里掠过一丝欣喜,马上又问:如果康先生亲自举荐你,而你因此得到皇上进一步的重用,你怎么办?
这还用问?袁世凯倏忽站起,慷慨地说:我袁家三代深受国恩,世凯早存了个以身许国的心思。若蒙圣上不弃,再委重任,世凯只有肝脑涂地,以报圣主了!
好!梁启超也站起来,兴奋地说:早就知道慰亭是个忠君报国的热血男儿!回去以后,我就向老师禀报,慰亭,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盛和煜 / 张建伟 2013-08-22 10: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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