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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地主孙的血泪成长史
一个地主孙的血泪成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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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争会上,奶奶被迫跪着挨斗,常常被扇耳光,挨打。有个晚上的斗争会上,奶奶被几个人按住,他们用筷子夹我奶奶的手指,奶奶痛得昏死了过去。而我就在斗争会场的院子大门外,我从猫洞里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大哭了起来。

黄正军(以下简称“黄”):我知道你是5岁时就来到我们垌中间湾里(“垌中间”是访录者湾村名;“湾里”是当地土语,即普通话里的“村庄”,下同。——访录者注),在我湾里一直生活了30来年,但是又由于那个特殊时代的原因,我们都自顾不暇,所以对于你当时的生存状况,我也只是在表面上看到你过得很苦很苦,但许多具体情节我还是不详知的,如今我们都老了,回首往事,便觉得很有必要将我们的生存和成长经历记载下来,对我们的后代、家庭乃至社会、国家都有益,今天有时间,所以我想请你详细谈谈你的成长经历。

曾垂心(以下简称曾):唉,我还真不想再提啊,这么多年了,我也很少再跟人提起,我的崽他们都跟我说那些事就别再提了吧,好好地过你的晚年吧。可是,我心底还真想找个人倾诉,请他把我的一生记载下来。不过,你比我小几岁,而且有好些年你离开了家乡,所以你还真是不会知晓我的全部经历。譬如你刚才说的便有不太准确的地方。准确的说,我是还没过4岁半就被我满满(“满满”是当地土语,即普通话里的“姑妈”或者“叔叔”,但在此文中只是指称“姑妈”,下同。——访录者注)带到你们垌中间湾里的;还有,我没在你们湾里生活了30年,只有25年多,有3年是在红亭子里和魏家湾里过的,我总共流落他乡28年9个月差4天,从1952年农历3月12日到1980年农历12月8日。

黄:哦,是这样的呀,看来我还真是不太详知。

曾:我爷爷曾伯乾是国军少将军衔,当时供职在国防部。我爹爹曾维和当时正在重庆的空军学校读军校,这个学校1947年便迁去了台湾,我爹爹便是当年随学校去了台湾,当时我还没出生,我是1947年农历10月出生的。爷爷和爹爹在外从军,但我全家都生活在乡间老家湾里(湖南省耒阳县西乡西岭淡山下,“淡山下”即曾垂心的家乡湾村名。——访录者注),家里有我奶奶和我妈妈。耒阳解放了,我爷爷当时早已离职回乡赋闲,他原本是心灰意懒不想再出去干事了,打算在家乡过日子,但到了1950年,乡下的局势越来越紧,他害怕了,于是想办法逃了出去,经广州、香港再去了台湾。我爷爷到台湾后,我爹爹便写信要我妈妈带我也去香港,他来香港接我们去台湾。我妈妈立即带上我从家里走,但在火车站便被民兵追了回来,关进了牢里。这个“牢”其实就是民兵占据的我家住宅。我妈妈遭受了民兵们百般的凌辱和拷打,可能是她不堪蹂躏,决意自杀,但又怕我这么小留在世上受苦,便用一把筷子插进我嘴里想把我先杀死然后自己再死。这情景被送饭的一个堂奶奶看见了,立即冲进牢房里把我抢了出来交给了我奶奶。可能是民兵们怕我妈妈再采取极端方式,便事后把我妈妈放了出来,但第二天她便悬梁自尽了。死时才22岁。

黄:唉,这真是很惨啊!

曾:(眼圈红了,擦了一把眼睛。)妈妈死了,奶奶带着我。这个时候奶奶便成了我们这个家庭的替罪羊,斗争会上,奶奶被迫跪着挨斗,常常被扇耳光,挨打。有个晚上的斗争会上,奶奶被几个人按住,他们用筷子夹我奶奶的手指,奶奶痛得昏死了过去。而我就在斗争会场的院子大门外,我从猫洞里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大哭了起来。

我家里不仅房屋早被抄了,家里的东西也被抄了,我们被赶到西岭大湾里两间老屋里。记得有一天,奶奶带着我从一条巷子里走过,便有几个人围住了我们,他们强行剥我身上的衣服和鞋子。这因为我身上还穿着几件较好一点的衣服和一双运动鞋,其中一件是毛线衣,那双运动鞋是我的爷爷先前买给我的。我被吓得大哭,奶奶也哭着求他们说:“求你们放过我孙崽吧,我孙崽还这么小,这样的冻天你们剥了他的衣服,他怎么过啊?”可奶奶的哀求丝毫打动不了这些人的心,他们一边剥我的衣服,一边唬奶奶和我说:“滚开去!地主崽还穿这么好啊!”

奶奶带着我又就这么过了一年多,没有吃的,奶奶便乞讨,附近许多湾村都讨过。有时候她带着我一起去讨,有时候她一个人去,把我放在家里。她自己舍不得多吃,让我多吃。奶奶是一双小脚,我现在还记得她用一块帕子包着讨来的饭拎在手上那个摇摇晃晃的样子(黄插话:“这我知道,就是过去的女人缠足,走起路来不稳当的样子”。),拎着回来给我吃。奶奶白天去乞讨,晚上还被迫要回淡山下湾里接受斗争。她去挨斗了,我就被放在老屋里。奶奶每次去,都要嘱咐我好好在屋里别出去,说是过一阵子她就会回来。(说到这里,曾垂心再一次眼圈红了。)

被抄家前,奶奶藏了一点吃的和穿的东西在湾里一户过去对我们好的人家里,譬如腊肉。1951年冬,我出麻疹了,奶奶便跑去淡山下那家敲门,想要回一点腊味来给我吃,但她又不好明着说是想要自己藏在他家里的东西,她只是说我的孙崽病了,你给点你家的腊味什么的给我孙崽吃吧。可是那家人一把拉开门大叫大骂道:“地主婆,你还敢要东西呀,老子一脚踹死你!”这一下吓得我奶奶要命,哪还敢再说什么,转身就跑,由于是一双小脚,脚步不稳,在往回跑的路上一头栽在一丘冬水田里,挣扎了好久好久才从田泥里爬起来,她通体湿透,全是泥水,又冻又饿又惊吓,回家后便一病不起。那时候,我才4岁。

奶奶病倒了,我又小,没有吃的。西岭大湾里个别好心人和我淡山下的几个亲房奶奶偶尔送点吃的来给我们。但有一些人好黑心啊,看着我奶奶一病不起了,便进我们屋里将抄家后留给我们的一点农具和家具如锄头、锅罐、火钳等器物一一拿走。我看到了,便对躺在里屋病床上的奶奶叫道:“奶奶,xx的爹把我们家的锄头拿走了!”“奶奶,xx的娘又把我们家的火钳拿走了!”奶奶回答我说:“我崽啊,莫叫了啊,人家拿走就拿走算了吧!”

我奶奶又病又饿,到了1952年春,已经下不了床,屎尿都拉在床上,可始终牵挂着我爷爷和我爹爹,她在床上叫着我爷爷的名字,叫着我爹爹的乳名:“石崽石崽,娘要什么时候才能见着你啊!”

妈妈死后,我成了奶奶的心肝。她病倒了,我出麻疹不舒服,还要她背。她挣扎着在床上爬起来下地背我,弓着个腰背着我在屋中间来回走。我当时实在是幼小不懂事啊!不知奶奶这么弓着腰背上我有多艰难啊!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后悔,好心痛啊!(诉说到这里,曾垂心哭了。)

黄:你奶奶真是个好奶奶,天底下最好的奶奶啊!

曾:是啊!奶奶疼我,更牵挂着我,放不下我,怕她死后我没依没靠。她托付来看她的堂奶奶捎信给我满满,要她来。可是,当时我满满家也成了地主,满满和姑爷也在挨斗受苦,自身难保,失去了自由。

黄:这我知道,听我爹娘以及湾里的老人说,当年你满满家也是非常苦非常惨的,在斗争会上,你满满还被人用缝衣针扎了指甲缝。

曾:好不容易我们祖孙捱到了3月12日(农历),我满满终于来了,她哭着把我奶奶床上的屎尿收拾了,给我奶奶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弄了吃的给我们吃。我奶奶要她把我带走,她不同意,说是把我留在奶奶身边,奶奶要个水喝,也好有我舀啊递啊,一旦有人来送碗饭也好有我来打开门啊!可是奶奶硬是要满满带走我,她哭着叫着我满满的乳名说:“菊崽啊,你把他带走吧,只要你把他带走了养大了,这扇门就能打开了,你不带走他,那这扇门就真的打不开了啊!”

黄:哦,我明白了,你满满所说的“门”和你奶奶所说的“门”,其实是两个不同意思的“门”。

曾:对。我满满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就完全明白我奶奶的意思了,她无法再拒绝奶奶的遗愿,决心把我带走,因为这是奶奶唯一的遗愿。奶奶千叮咛万叮咛,要我满满无论如何苦都得要把我养大成人,否则她死后也不会安心的。我就是这样被我满满带来了她家,带来了你们湾里。这一天,我永远记得,1952年农历3月12日下午。当时我还不足4岁半,我哭着离开了奶奶,跟着满满踏上了来你们垌中间湾里的路。我还记得,当从西岭大湾里坳上下坡途经水头山(距离西岭大湾里大约一里多路程的一个小山村名——访录者注。)时,我看见了路边山坡上的桐子树开花了。

黄:从此你就来到了我们湾里,过上了流落他乡28年多的另一种苦难生活!

曾:第三天,奶奶就死了,她是饿死的啊!人们用一床破棉絮卷了她埋了!

(诉说到此,曾垂心已经泪流满面了!访录者也已无话可说,因为知道此时此刻的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曾:我来到你们湾里我满满家,当时满满家的一切财产也都被没收了,全家被赶在你家后面的那间禾屋里住(这间禾屋我知道,就在我家后墙西边,与我家那栋屋毗邻,中间仅隔着一条宽约4尺长约1丈2尺的小巷子。那禾屋再西边是一个小晒坪。据说这晒坪以及这禾屋原就是曾垂心满满家的;所谓“禾屋”,便是为了收割季节收晒稻子方便,在晒坪边建的简陋小屋。——访录者注),满满家当时有我满满和我姑爷、我姑爷的母亲,以及他们的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一家七口人,这时候又添了我,八口人挤在这间禾屋里住,这间禾屋大概就只有十二三平方米大。这么多人挤在这么小的屋里,夏天夜里屋里热得很,我便几乎每晚都趴在那小巷子里的一块青石上过夜睡觉的。(我年少时,那小巷子两边搁着几方青石,那小巷子里夏天蛮清凉的,我们一栋屋里的老少常常坐在巷子里的青石上,一边喝粥一边说笑享受阵阵清风凉意,那景那况现在回忆起来还蛮惬意的。然而,我想当年还只有四五岁的孤儿曾垂心,夏天几乎每个晚上都趴在那小巷子青石上过夜睡觉,却绝对没有我今天回忆中的惬意,有的只会是孤苦悲凉。——访录者注)

曾:满满家也很苦很苦,土改后分给的那点田地都是最瘦又最怕干旱的,譬如说那几丘水田,一候旱季,上首头那几家便霸着水源不让放下来,满满家不敢争,田里便常常颗粒无收。我姑爷是读书人,不仅不会做农活,也不会做其他的营生,田里颗粒无收,一家老小却要生活,他便学起篾活来,但他却又手笨拙,篾剖不匀,只好再用匀刀将剖出的粗篾条匀一匀。(这我知道,就是在条凳上的一头钉两把匀刀,把粗篾条嵌在两刀刃中间,将粗篾条从两刀刃中间使劲拖过,篾条粗细或者厚薄便均匀了。但篾条粗糙,极易划破割破手,即使是老篾匠熟手,也不时要被划破割破手。——访录者注)

曾:我姑爷做篾活便在你们湾里那栋江边吊楼上(我们湾建在湾边西溪边的一幢公产吊楼。所谓“江边”,其实就是山溪边,山溪在我们的土话中不叫溪叫“江”。——访录者注),表姐表兄都比我大多了,他们有他们该做的事,我姑爷便天天要我去吊楼上帮他匀篾打下手。他压住凳上匀刀中的篾条,要我站在条凳的一头,使劲拽住篾条往外拽。我那时候还才四五岁大的人,拽不动啊,不时地摔倒在地,姑爷便打我,用一把一把的篾条篾片使劲抽打我。我还不能大声哭,一哭他更往死里打我。我的手掌手指头被割破,而且常常是篾刺扎满,深深的扎进肉里,满手掌的血。我痛,但我不敢叫痛,不敢哭,一哭,姑爷又打我,我都是自己用牙齿咬,一根根地把手指上的和手掌中的篾刺咬出来。

我天天跟着姑爷去吊楼上,天天都是这样过来的。姑爷剖着篾,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剖,看着他手上的、跟前的粗篾条篾片又有一大堆了,又要过匀刀了,我就又紧张了,赶紧搓搓手,准备受罪受死。匀过了这一堆篾条,受过了这一轮死,虽然满手血,虽然挨了打,但又松了一口气,因为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姑爷得开下一轮的竹剖下一轮的粗篾条了,我有了短暂一阵休憩。短暂的一阵休憩后,又接着受死。

那时候,我好想我的奶奶,想我的妈妈啊!可我的奶奶妈妈她们都不在了,都死了,都不能管我了啊,就留下我这一个人在这里受苦……

(是啊,奶奶妈妈都死了,都不能管他了,只能在天上看着自己的骨肉在这个世界上受苦受罪呀!我想,如果真有什么在天之灵的话,曾垂心的奶奶妈妈看着自己的骨肉这般受苦,心会怎么碎呀,怎么痛呀!听曾垂心诉说到此,我的心在颤怵,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啊,这般生活,天理何在啊!)

黄:你姑爷怎能对你这样狠心呀?你满满知道吗?

曾:我姑爷你应当是知道的,他并不聪明,虽然他是个读书人,还和你父亲一起读过书。按照你湾里的人们所说,他其实很蠢,很笨。他也很怕我满满,在家里是我满满说了算。自然当着我满满的面他不敢打我,甚至骂我,但背了我满满的面他就是另外一个样了。他打我,甚至不准我吃饭,都不准我哭,吓唬我叮咛我不准跟我满满说,否则过后他就要更严厉地打我,甚至打死我。我刚到他家时,他骂我打我,我跟满满说过,满满骂他,他立即认了错,可是,背了我满满的面,他便比前面更加倍打我。我怕了,便再也不敢告诉满满了,任凭他怎么打我虐待我,我都不敢说。何况满满也不可能时时跟在我身边,她得经常出去走村串户替人家做针线活,赚些钱或者食物来养家。

黄:是的,你满满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到老了也还是做得很好,常帮湾里的人们改改衣服什么的。你姑爷我也是知道的,虽然只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见过他,甚至现在连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但还是听我父亲和湾里的人说起过他,他虽然读过多年的私塾,但实在不够聪慧,湾里人们一直是叫他“蠢子”的。

曾:是的,我姑爷实在就是这样的人,他家的财不是他挣的,也不是他父亲挣的,他父亲33岁上就死了,他的财产是继承了他祖父的。

黄:我听你这么一说,就在想,你姑爷当时那么地对你,除了不是太聪明之外,可能还有就是因为你满满把你带来了,本来很苦了的一家子人这又要添上你一张嘴,等于是往他们嘴里抢食来了,他所以心里恼怒,便把怨愤倾在你身上,容不得你,但他又怕你满满,不敢当面和公开抗拒,只好背着你满满虐待你。他或许本质上不是这般狠心的,听我父亲以及湾里的人说,你姑爷除了比较愚笨,原来也是忠厚善良的。后来那般的不容你,其实就是生活境况所迫,自身难保了,那还能管你呀!

曾:我想是的,他是不愿意我满满把我带去他家的,我等于让他家雪上加霜了。

黄:唉,境遇真会改变一个人啊!人呀,其实很脆弱,易变,在我们以及我们的父辈所经历过的那个苦难时代,许许多多的人人性被扭曲了啊!

曾:是啊,我们都有这方面的深刻体会。

我跟着满满一家人在你屋后面的禾屋住的时候,不被姑爷叫去江边吊楼上的时候,我也不会到处走,我的活动圈子很小:禾屋前面的晒坪上、禾屋与你们屋之间的小巷子里、再是江边(我们湾村西边的那条山溪——访录者注)派上(引水灌田的水圳中分水的档口,相当于一个小小闸口,这在我们那里便叫“派”。——访录者注)几处地点玩玩坐坐躺躺,我几乎没去过你们湾中间。那时候,你们那栋屋里只住了你们一家和你大伯两口子和你奶奶,你大伯没儿女,只有你家才有你的二姐和细姐两姊妹以及你,你还小,抱在手上,所以我唯一的玩伴便只有你的两个姐姐,而你的二姐又是个瞎子,偶尔的只能跟你这两个姐姐说说话,不能跟你姐姐们一起玩的时候,我便成天地变成了哑巴。

满满家里真的很苦很苦,没得吃的,早餐常常是稀得不能再稀的稀粥或者一碗汤水对着一点点薯干什么的,中餐常常是青菜或干菜或野菜什么的拌合米糠、秕谷、红薯米一起煮。或者做成粑粑,一人分几个吃,大人、做事的人多给一两个,我小,一餐最多只能给我三四个,大致相当于我当时的手掌那般大一个。表妹此时已送了出去,给了人家。

黄:哦,关于你表妹,我想起来了,早前就听湾里的人说过,她很小的时候被你满满送了人,若干年后又被你满满接了回来。当时为什么要将她送人呢?

曾:将她送人,自然是因为我,我满满为了养我,不得不将自己的女儿送人。但那家人也待表妹不好,1958年冬,我满满又将她带了回来,那时她已9岁了。

黄:唉,你满满于你是恩大于山呀!

曾:是的,满满是我一生最大的恩人。当满满后来知道姑爷经常背着她打我,在我大表姐琼芳出嫁以后,她要外出给人家做针线活几天不能回,便把我送去大表姐家寄养,等她回家时再把我接回来。

黄:你满满在那样的处境里真是不容易呀!好,你接着说你的生活吧,刚才你说到了中餐情况,那晚餐呢?

曾:晚餐几乎没有什么吃的,常常是一家人都在挨饿,最多也只是每人分得一小撮炒麦子、炒豆子什么的,或者几根干薯条薯皮,自己再舀一碗水兑了吃下去。有时候真的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一家人只好强忍饥饿早早睡觉躺下,躺下后似乎便感觉好过一些。几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大表姐琼芳和大表哥羲昊对我比较好,特别是大表哥羲昊还不时能够关心我,但二表哥清昊却对我苛刻,他比我大了六七岁,背着我满满的面便经常骂我打我。表妹大概是因为我满满为了养我把她送人,便迁怒我,所以当我满满再把她接回来后便一直对我仇视,欺负我。大表哥看见姑爷和二表哥他们欺负我了,便说他们,也经常对我说:“心心,别记恨他们,他们不懂事,你也别告诉我妈妈,有大表哥在呢。”其实我哪会告诉满满呀,我连吭一声都不会,我都是自己默默地忍受,都是默默地走开去。如果是晚上,我就会不声不响地去禾屋和你们屋之间的那个小巷子里,再不声不响地躺下去,躺倒在青石上睡了。

可是我真的好饿好饿啊,饿得头发晕!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呀?我只好强忍着。饿着饿着,也就睡着了。

我在那禾屋住的时候,你的大伯和大伯娘两个老人家可能是看我常常挨饿不过意,时不时会给点吃的给我吃。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是有一次,我已经饿了好几餐了,实在难受啊,腿都迈不动了,软绵绵的,我独自躺在小巷子里的石头上。那个下午,你大伯娘看见了,盛了一碗惊蛰芋煮麦子粑粑给我吃,我好高兴啊,接过来几大口就吃光了。你大伯娘问我吃饱了没有。我没回答她,只是张着两只眼睛望着她,其实我心里好想再要呀!你大伯娘也没再说什么了,转身进屋又盛了一碗给我,我接过几口几口又吃掉了。那两碗惊蛰芋煮麦子粑粑,当时我觉得是我这一生吃过的最好吃最好吃的东西啊!

还有一次,你的二伯娘问我吃过了没有,我摇了摇头,她老人家马上回家盛了一碗饭给我吃。

1952年冬,满满家从禾屋搬到湾中央的两间破旧的老土砖屋住,靠近你们湾的正厅屋(湾里的公产屋,里面供奉着祖先牌位,村众祭祖便在这屋进行。——访录者注),正厅屋前的那个石坪便是我没事做的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这不久,姑爷的娘就死了。

由于住到了湾中央,我的玩伴便多了几个,譬如就住在正厅屋里的你的堂哥八训和少义,还有也是住在近处的少提、昊坤、昊胜,他们都跟我年纪仿佛。特别是你的堂哥少义,他跟我同庚,和我最好,最同情我。但我也还是不轻易跟他们去湾里到处走,只会和他们在正厅屋前的石坪上玩玩,甚至就连紧靠着石坪边北面的的那堵围墙,我都极少走出过。一则因为我怕姑爷找我有事要做,我如果走远了,他找不着我,过后他会狠狠打我的,再则,我很自卑,总觉得人们都瞧我不起。有一次,少×家打在正厅屋前石坪上的煤球,被谁踩烂了几个,烂煤球上还留着脚印。少×硬说是我踩的,把我从家里拽了出去对脚印。然而,软软的烂煤球上的脚印让我的脚一比对,竟然差不了多少,我反复争辩,他就是不信。少ד啪啪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光,打得我眼冒金花,摔倒在地,我倒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只好睁着惶惶的眼睛盯着他,不敢再争辩了。

像这样背黑锅遭冤枉的事,还有过好几次,几个小孩在一起玩,惹出了事端,分明这不是我的错,但首先挨打的人便是我,甚至只打我一个人。有一次,你们邻村的一个干部倒拖着我的一只脚,把我从一条山路上拖过,我肚子上的皮都被山路蹭脱一层,屎也被拖了出来。你们湾里实在是有几个人没良心呢,包括周边邻村的人,也可以说都这样。

黄:你说的没错,在我的记忆里,你似乎就是这么被打大的。被我湾里没良心的人打,被周边湾村没良心的人打,长大后再被国家专政机器一而三再而四地打。

曾:你们垌中间湾里还是有很多好人的,记得有一次我被人打了,昊胜的奶奶见了,说:“欺负心心这样的孩子,要伤天理啊!”

到了老土砖屋里住后,满满家养了一头猪,我便担负起扯猪草的任务了,每天早晨和下午都得去野外扯一篮子猪草回来,有时候扯得多了,我提都提不动,在田路上拖着走。一旦哪次扯的少,姑爷看见了,便骂我,“就扯了这点猪草,包你吃还不够呢!”攥起两个手指节狠狠地叩击我脑袋。

我小时候在满满家从来没吃过饱饭,成天很饿。出去扯猪草,我便首先是到处找吃的,不管是什么,只要认为能吃,就弄来吃。春夏秋三季好,土边上、山坡上、林子里有野果实摘,地泡啦、茶挂啦、端午泡啦、乌泡啦、猴柞仔啦,我连雷公菇(春天里雷雨过后路边石头上生出来的一种绿色的菌藻类,有的地方又叫“菌衣”或“地龙”,可以采来煮熟吃,生吃有毒。——访录者注)都采来生吃,别人都说有毒,但不知怎的,我吃过,却并没有毒死我。冬天了,我很难找到吃的,饿得很难受了,我树叶和嫩一点的草也摘着往嘴巴里送,嚼烂吞下吃掉,譬如马兰丹叶子我便吃过不少。我扯猪草经常是一个人去,今天不瞒你说,我小时候做过不少次贼,人家地里的豌豆、南瓜、丝瓜、惊蛰芋、红薯、花生,我都偷摘过吃。红薯还刚长得镰刀把大,我就偷偷地用手上扯猪草的镰刀把它挖了出来,再扯把草叶迅速擦一擦泥,三下两下就吃掉了。

黄:唉,这是饥荒起盗心啊!我完全能够理解你,其实那个时代里,许许多多的人都做过贼。但是惊蛰芋能生吃吗?生的麻口呢。(“惊蛰芋”非常像现今的马铃薯,但比马铃薯小多了,最大的块头没鸡蛋大,我们家乡早先一般在惊蛰节时候栽种,所以叫“惊蛰芋”。——访录者注)

曾:惊蛰芋当然不能生吃,但我有办法,我挖了人家地里的惊蛰芋,便躲进山里竹林中,用镰刀挖一个小坑,捡些干枝桠和干叶,堆着芋子点火烧着煨,直到煨熟,有时候急了,煨个半生不熟也吃。那时候,我身上总偷偷地藏着一盒火柴的。煨惊蛰芋吃,还煨过蚕豆、豌豆吃,用一根细竹枝将豆子串起来,再沤在火里煨,那还真是很香很好吃呢!还有夏季里,我便到江里翻螃蟹,你们湾边那条江里那时候有很多螃蟹,我捉了螃蟹也拿到山坡上或者林子里挖坑烧火煨了吃,这是我小时候最美的荤食了。

你们那江里那时候不仅有螃蟹翻,还有鱼虾,我表哥他们夏季里便和湾里的少年去江里堰头上围坝堵堰毒鱼(人们围堵上一节山溪,便用榨了油的油茶渣饼捶烂投入溪水中,鱼虾吃了便会发晕浮头。我年少时也常常和伙伴们这样弄鱼虾。——访录者注),弄了回家再焙了做干鱼崽吃。在焙的时候,也偶会被谁家的猫偷吃。二表哥一发现焙着的鱼崽少了,说一定是我偷吃掉了,便打我,连姑爷也会说肯定是我。有几次当着我满满的面,他们也这么冤枉我。满满问我,究竟是不是我偷吃的,我坚决否认。二表哥他们硬是咬死一定是我,说我在外面就常常偷人家地里的东西吃。满满竟然有时候也相信他们的话,说鱼崽肯定是我偷吃了。我好委屈啊,百口难辩!

为了洗刷掉自己的嫌疑,我在又一次的之后,便下决心从此不再吃鱼。这一坚持,我真的从那时起至今几十年过去了,一辈子再没吃过鱼。

(听到这里,我除了心酸,除了悲哀,面对如今已然老了的曾垂心,还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了,我只能是叹气再叹气。——访录者注)

我在外面偷吃别人地里的作物,我满满一旦知道,也会打我的,所以我尽可能做到隐蔽,不让人发现,但还是有几次被人发现了。有一个下午我在冲里凤娇婶娘地里偷挖红薯,不期竟被凤娇婶娘上坳时窥见,我也同时发现了她。我虽然很快就跑掉了,但我事后一直紧张害怕,怕她告诉我满满。而凤娇婶娘的家就在我满满家近处。一旦告诉,我准会得到一顿饱打。但那天下午一直到第二天,我满满竟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便猜想凤娇婶娘可能没把这事告诉我满满。直到第二天下午过后,我和少义他们几个小伙伴在正厅屋前的石坪上玩耍时,凤娇婶娘的大女儿立在她家大门口朝着我们叫骂开来:“昨天下午你们里头有一个饿死鬼偷我们地里的红薯呢!”我一听,真吓得要命。晚上满满责问我,我硬着头皮不承认。我满满拽了我去凤娇婶娘家问,凤娇婶娘便骂自己的女儿说:“你别听她乱讲,不是心心,是外面湾里的小孩呢。”凤娇婶娘这回真好,要不是,我逃不脱饱打。

虽然要挨打,但我实在太饿,只要到野外,我还是忍不住会去偷人家地里的东西吃。

有一回,你爹娘带着你和你细姐大概是走亲戚回来,恰好遇着我在湾门口的禾坪边。你爹爹赶紧拿了一根麻花和一个烧饼给我吃,我心里好感激你爹娘啊!

但我姑爷和二表哥却一直不善待我,还没要我扯猪草时,家里做饭炒菜烧水等都要我烧火,而烧的柴火几乎都是干枞毛干树叶等碎柴,时时要动火钳。那时我还很小,5岁左右的人,还太拿不动火钳,火钳在火里煨得久了,很烫很烫,我痛得哭出声来,我姑爷就打我。

姑爷田种不好,满满只好另想办法为他找门路,我爷爷先前的勤务兵是皂田垌里的,当时在家养群鸭和贩鸭种卖,我满满找上他。我姑爷便在他的帮教下,学起养鸭来。去田垌里放养群仔鸭便成了我的任务,无论晴雨,我每天都赶着鸭仔去田垌里放养。这种日子很不好过,仔鸭嫩小,要特别用心,每天上下午必须按时赶出去送田垌水稻田里,中午日头大了,便又要将它们赶上田坎,再赶着回家圈起,下午再赶出去。田垌里有很多黄鼠狼,一不提防,黄鼠狼就会咬死鸭仔。一旦鸭仔被咬死,姑爷回来又要死命的打我。因此我每天赶着鸭仔在田垌里放养,提心吊胆。在田坎上跟着稻田里的一大群仔鸭走,稻田里的水稻都有好几寸深了,鸭子们在稻行里这头到那头的来回游来回凫,我得死死地盯着每一只鸭仔,跟着鸭仔群来回地在田坎上这头走到那头,那头又走到这头,不时还得下田去赶那不听话的鸭仔,同时还要嘴巴不停地叫着“呢啊呢啊,咬啊咬”来吓唬黄鼠狼,生怕有黄鼠狼来。我每天这般的小心,还是被黄鼠狼咬过几次鸭仔,有一次姑爷只差没把我打死了,他每次都是捞起我看鸭的细竹竿就扑我揍我。待到仔鸭大了,姑爷便要我和他一起去古塘冲里看鸭(“古塘冲”在一个山坳上,距离我湾村大约3里路程。——访录者注),而且每天放养的的时间要增长。但把鸭群赶到古塘里了,他常常却一个人去附近湾村里寻吃喝去了,而把看鸭的任务全交给我一个人,我便丝毫不敢怠慢,因为这个古塘冲很荒凉偏僻,黄鼠狼和其他野物很多,一不小心,它们就会来叼鸭子。一旦鸭子被咬了,姑爷每次都是捞起看鸭的竹竿就打我。太阳底下,我戴一顶破斗笠,雨天,我人太小,没有适合我的蓑衣,我只能靠这顶破斗笠遮雨,不敢有丝毫怠慢。

其实这还在小,要命的是我好饿好饿。一整天的没机会去地头和山岭上采摘野果野食,这还要聚精会神地盯紧鸭群和不停地吆喝,我特别特别的饿,我真是一天不得一天过,过了今天,明天一早起来又为这一天难捱而心伤。

黄:你姑爷养鸭赚了钱吗?

曾:听我满满说,根本就没赚过,他太愚笨了,钱不是他那号人能赚得到的。我那时也能体会到,自从他养鸭以来,家里生活丝毫没见改善,而且我亲眼看到过,有几次买来鸭种蛋到家后,没孵出仔鸭来,我看见满满看着坏了的种鸭蛋伤心地哭了,姑爷他自己也沮丧不过。

入了高级社后(即50年代中期在农村再将土改后所分给农民的田地集中捆绑在一起,实行所谓的农业合作社,它分初级社阶段和高级社阶段,初级社时,地富是不准许加入的,但到了高级社,却又强迫地富加入了。——访录者注),由于姑爷不会农活,社里便叫他看两条水牯,我自然成了他的帮手,每天跟着他去看牛。他一旦有事外出,看牛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我那时还只八九岁。我记得在一个逢长坪圩的日子里,我在江渚垒(我们湾前田垌里的一处地名。——访录者注)看牛,一头水牯大概是发情,突然狂奔,我拼命地牵紧牛綯绳,它发怒了,转过来就将角抵我,把我抵在了一处高田坎下,我好在还算灵活,一把抱紧它的两只角,吊了起来,任凭它怎么使劲摔打我,都不放松。或许是我不当死,或许是天不灭我,被一个赶圩回来的人看见了,把我救下来。

黄:你这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呀!你说了许多关于你挨饿、挨打和劳动的事,但还一直没说你的穿着,我依稀记得,你小时候总是一身破烂,脚趾头都露出鞋子。

曾:唉,是啊,我不仅小时候,就是成年了,我都没穿过新衣服,都是捡表哥他们的旧衣服穿,自然,表哥他们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好衣服,我接过他们的旧衣服便都早已是破烂的了。上年还好,穿的少,甚至可以不穿上衣,就一个赤膊,但冬天里就不行了。我离开奶奶被满满带到你们湾里,身上穿的和带来的一些衣服一直穿了好几年,直到烂了短了小了不能再穿了才没再穿,一条不知是改了奶奶的还是妈妈的棉布旧裤,我一直穿到十二三岁,冬天里下身就只穿着这条破棉布裤,直到后来烂得实在不能穿为止。再如何寒冷,我上身都是两件衣,一件是表哥穿过的破旧夹衣,一旦换洗下来后,便穿上表哥的另一件破卫生衣。至于脚上,正如你还记得的那样,冬天里我多年一直是那双烂胶套鞋,后来烂得不仅前头露出脚趾,后跟也没有了,也自然没有袜子穿,我都是自己扯两小把干稻草卷了垫在烂胶鞋底板上,过两三天干稻草踩湿又踩碎了,就再换两把垫上,我就这么的一直穿着这双垫了干稻草的烂胶套鞋过了多年冬天。寒冬里,我一双脚冻得生冻疮,又红又肿,发紫,每个冬天都要烂,还流黄水,又痒又痛,直到第二年清明时分过后天气开始暖和了,我的一双脚才能慢慢好转。这日子直到我成年以后能挑煤炭卖了,自己才买了鞋子和袜子穿。

黄:你就这么度过了儿童时代和少年时代!

曾:总之,我的所谓儿童时代和青少年时代一直是在挨饿、挨冻、被打受欺负中度过的。

1958年2月初1,满满一家人又被赶到红亭子里去住(红亭子就在古塘冲西口的山坳上。——访录者注),这时,高级社里交了一头猪叫我满满家养。而我这时候也已经在你们湾里学堂念小学了。当然,这是满满的恩准,在我念书的过程中,姑爷总是在干扰,一旦满满不在家,他便只准我上午去学堂,中午我回红亭子家里吃中餐,下午他便不准我去,要我去做事或者扯猪草。我如果不听他的话,他就打我和不准我吃饭。而我渐渐大了后,也便有了自己的心计,为了下午能在学堂里上课,我好多回宁可挨饿,中午不回红亭子去,待到下午放学后再回去。就因为这样,我挨过姑爷好多回打。有一回,我回家后,我拿起碗装粥,恰好姑爷和二表哥进屋了,他们父子骂我“打摆子去了,这个时候才回来,不准吃”,我只好放下碗不吃了,提起篮子出去扯猪草。后来我满满回来了,知道了事情缘由,满满出了眼泪,她对我说:“心心,这事就算了啊,你千万不要把这些告诉别人啊!”

其实我那所谓的念书,也是好勉强的,我总共念了9个学期的书,算是读到了五年级第一学期,但也总是时断时续的,这不光是家里要我做事,主要的原因而是满满根本就交不起我的学费,一直都是期期欠费,学校催得紧了,我只好又停学一段时间。不过学校里有些老师很好,譬如那个谢高仪老师看我没有笔写字,便陆陆续续给过我好几些笔,铅笔啦、毛笔啦、点水笔啦,都有过。

黄:是的,世上好人也还是多。你姑爷好像就是1958年那年死的?

曾:是的,就在那年冬天,死在魏家湾里,死的时候还只有43岁。

黄:你恨你姑爷吗?

曾:开始的时候很恨,他一直那么虐待我,但我成年以后又经历了很多痛苦,到了现在,我不那么恨他了,其实他也一直很苦难。

黄:你能这么想,也是真不容易啊,当然更是很对,我很钦佩你的宽容和对历史的理解参透。你姑爷和你二表哥他们那般对你,当然也是有着他们自身理智乃至人性上的缺陷,但一个主要的原因是当时所身处的社会环境导致的,迫使的,正如我在前面所说,人往往是脆弱的,在我们以及我们的父辈所经历过的那个苦难的时代,许许多多的人人性全被扭曲了。譬如说父子革命、夫妻互相检举揭发、侄儿拿枪枪毙叔叔、儿子用牛綯穿破父亲的鼻子牵起父亲游街、父母为解自己饥饿杀死自己的儿女煮了吃,等等等等,都能从那个时代找到许多的例子和为什会这样的答案。我们都经历了整个的那段时代,又经过了这后来的几十年,我们见得多了,听得多了,回忆过去,反思过去,思考的也就多了,明白了、参悟了许许多多的深层次的东西。

曾:是的。

黄:你大表哥羲昊是哪年死的?

曾:他是六二年死在董溪煤矿的。

黄:我听湾里的人说,他是一个好后生,人聪明又善良。

曾:是啊,特别是对待我,他是除了我的满满,家里对我最好的人,他的死,我当时很伤心,现在回忆起来还心痛。

黄:你现在告诉了我,你和你满满一家人在红亭子和魏家湾里住了三年。怎么又到魏家湾里去住了呢?还有,那时正值全国大饥荒时期,你是怎么度过来的?一定比先前更苦吧?

曾:我们在红亭子里住了半年,1958年中秋节成立了人民公社,大跃进吃公共食堂了,因为红亭子离魏家湾近,所以我们一家人被划在了魏家湾里队上,为了便于管理,大队要我们搬到魏家湾里住。我表妹便是那年10月1号回到自己家里的。

至于你问我大饥荒时期是怎么过来的,那我可告诉你,吃上了公共食堂,尽管后来慢慢地越来越吃不饱吃不好了,但对我来说,却要比先前好多了,因为至少还有点吃的,餐餐可以去食堂吃去,不用担心全没得吃和吃了这餐下一餐没着落,何况五八年刚开始吃食堂饭时,好一段时间餐餐有饱吃呢,我先前哪能有呀?

(曾垂心的这一番关于大饥荒年代好过他以前生活的话,还真叫我听得瞠目结舌,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呢!全国人民几乎都一致在说大饥荒年代如何如何挨饿,如何如何苦,饿死了多少多少人,唯独今天听了曾垂心说大饥荒年代好过他以前的生活。直是过了好一阵后,我才缓过神来想了想,想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说曾垂心先前的生活状况是比大跃进五风过后造成的全国大饥荒饿肚子状况还要苦难多多!——访录者注)

曾:1961年2月初1,满满一家人带着我再被允许搬回你们湾里住,住在了十八间厅屋里的那两间原本土改就分给我满满家的屋里(“十八间厅屋”是我们湾里的一栋老宅院,上下两栋式结构,因其有总共18间厢房,所以湾里的人们便习惯称之“十八间厅屋”。曾垂心满满家现在住的这两间屋,原本在土改时就分配给了他家,但却又许多年不准他们住,令其搬去这又搬去那的,反复折腾他们,直到曾垂心说的这个时候才让他们终于搬回了这里居住。——访录者注),但苦日子仍在继续着。姑爷和大表哥死了以后,家里就只剩下满满和二表哥、表妹,以及我,共4口人了。

我已十二三岁了,二表哥早已成年,表妹也十来岁了,她一直妒恨我排斥我,常常无事生非撺掇二表哥打我。而满满呢,这个时候大概是因为大表哥夭折了,她便慢慢地偏爱起二表哥了,家里什么好一点的衣服、好一点的吃的,甚至好一点事她都给予二表哥,事事偏袒他。譬如后来我爹爹几次通过香港的亲戚,辗转寄了一些衣服来,那些衣服质料真的很好很好。我记得其中有一件短呢大衣,黄色,厚厚的,很重很重,大概是军用品,我满满便将它改制一遍,再用染料染成黑色,改得很好,也染得很好,将它给二表哥穿。冬天里,二表哥穿在身上,那真是得体漂亮出色啊!我爹爹寄来的这所有的衣服,满满一件都没给我穿,全给了二表哥,我依然捡二表哥穿旧穿破了的衣裤穿。

黄:唉,你满满之所以会这样了,肯定如你所说,有因为接连失去了你大表哥和你姑爷,当然更是因为羲昊的夭折,两个儿子只剩下了清昊这一根秧,万千宠爱倾一人了,这也实在难怪啊,这或许便是母性的本能本质体现。她在对你和对自己儿子上其实是非常矛盾的,你奶奶临死前对她的嘱托,她并没有忘记,有一点足可以证明,那就是在那种境况中,她还是艰难地送你读了九期书,并没有让你成为文盲睁眼瞎。

曾:你这些说的很对,不管怎么说,满满对我恩重如山,所以她的晚年,完全是我为她养老送终的,这点你应该是知道的。

黄:这我完全知道,你尽到了责任和义务。

曾:我还没有成年时,二表哥已经是个男劳力了,主要在队里干活挣工分,我也十二三岁了,家里的烧柴便主要靠我了,表妹就基本负责扯猪草。我经常和你三堂哥少义、还有昊坤、昊胜、少提他们一起杀柴干活,那时候,经过了“大跃进五风”,附近山林除了几个禁山头郁郁葱葱,有树木,其他山岭全都成了光秃秃的,不用说树木没有了就连柴草都没有了(“大跃进五风运动”过后,当地生产队对部分山林实行了封山育林,这些山林被称之为“禁山”,再不准乱砍乱伐了。——访录者注),我们只好跑八九里路去苋菜峡山里去砍柴、打树蔸佬。砍一担柴的功夫加上来回近二十里山路的时间,一般都要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少义他们都从家里带红薯等熟食或者干粮去,我可没有,少义他们这帮伙伴们好,知道我没有吃的,都分给我吃。

伙伴们中,少义跟我最好,而且我们两家仅隔一条夹巷子,我常常在他家跟他一起睡。他爹娘都对我好,看我没吃,时不时装碗粥或者别的给我吃。其实那时候他们家也很苦,缺少粮食。再后来,我终于长大成人了。

你们垌中间湾里的好人们对我的同情和照应,我永远也忘不了。

说到好人们,我这必须提一下一个名叫贺文彩的人。他是现在的太平乡寿州老屋湾里的,是我姑奶奶夫家的一个侄儿。1958年我跟满满一家人住在红亭子里的时候,那时候他正当着一个什么干部。他们寿州老屋湾里的地就靠近红亭子,可能是他常常看到我们没吃的,便在那年大概是农历的五六月里,借给红薯地送肥的机会,偷偷地给我们送来了一斗米。这让我们一家人感恩不尽啊!这个大恩大德,我满满在世的时候一直念叨着,叫我们永世莫忘。

黄:这真是个好人,他这么做真不容易,正当着这干部呀,这在当时要冒多大的政治风险呀!你们是该永远记住人家的。所以我前面说了,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而且这不论是否是在今天的时代还是那个时代里。这并且可以说是人类社会的主流,若不是这样,我们今天也不能这么敞开地来谈这些了。

曾:对,我也认为是这样的。

我成年后,自然被当作地富子弟被管制起来。1966年公社修红旗水库,我被叫去水库里筑大坝。到水库工地后,我被指定和一帮子“地富”及子弟一起拉石磙筒。我年纪轻轻,想得到干部们的好感,表现得积极一点,便主动地选择站在石磙筒牵拉架里面,因为那个牵拉架很重,需要有人站在里面扶着。但这个位置却是最危险的,前面的人在拉着猛走,你一旦扶不稳,走不赢,或者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石磙筒碾压。那天真的出事了,石磙筒滑下了桩口,骨碌碌地滚下,而我正在牵拉架里面,想逃也逃不脱,跟着磙筒猛走,坝上的所有人们都吓呆了,都认为这一下我必死无疑。然而奇迹出现了,石磙筒牵拉架撞在了下方的一块巨石上,竟被阻住了,我侥幸不死,逃过了这一劫。

黄:那真是好险呢!我随父母回乡后,七十年代也去修过水库,但没有拉过石磙筒,可也见过,那确实很危险的。你那次异想天开,想得到干部们的好感,便哪里危险哪里上,还真有点那个时期的“英雄之举”啊!报刊广播真应该好好宣传宣传你呀!

曾:(笑了。——访录者注)我知道,你这是在挖苦我。不过,那还真是我经历中的又一次天不灭我啊!

我的印象中,到了六三年之后,农村形势有所好转,政策似乎也松动了很多,允许社员有点自留地,还允许开一点荒了,我们跟着大家生活上也有了些改善。

黄:是这样的,这是因为刘少奇和周恩来在努力纠正大跃进五风错误,采取了一些改善民生的政策措施。

曾:又到了六五年的时候,农村业余生活也活跃了起来,我二表哥清昊跟着你二堂哥八训,还有昊胜昊坤他们几个年轻人学起了唱影子戏(即皮影戏。——访录者注),一候夜晚,他们便在湾里有模有样地唱起来,还真吸引了许多人。

我二表哥清昊此时已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人原本标致,再加上天天穿着我爹爹寄来的衣服,便愈加出色。还有,他天资聪明,学什么东西似乎都要比人家快些,做得比人家好些,而且身手敏捷,没学过武艺,却是一般两三个人都打不过他。当时即使在你们那个垌场那多的湾村里,他都是一个出色的青年。然而,二表哥的出色却成了他的灾星。魏家湾里的漂亮妹子××爱上了他,竟然对一个大队团干说自己要嫁给清昊,其实这个人正暗恋着那妹子。一个被管制的地主崽居然这般出色出风头,这不能不引起这些人的妒忌,几次加害他不成,终于不久便找到了机会。这次是因为二表哥在他们唱过影子戏之后,一时兴起,便将一句戏文“可恨可恨真可恨,可恨奸臣害忠臣”写在了自己戴的斗笠上。而这时正当六六年“文革”头上,被湾里一个心地极坏的青年红卫兵看见了,立即报告给大队。大队立即出动民兵将我二表哥抓走,诬陷他在斗笠上书写反动标语,倒吊在屋梁上用扁担打,打得死去活来。

那天深夜里,蹲守我二表哥的民兵们大概是疲劳了睡着了,我二表哥他挣脱了绳索逃走了。当时他逃在郴县,后来在那学烧窑,煤气中毒从窑顶上摔下来,送医院没治疗好,便神志不清了,六八年春是我到郴县医院把他接回来,一直到现在成了智残人。

黄:唉,虽然以前他对你不好,有他的过错,但他也是那个时代被摧残的人啊!后来的年代,你表妹又远嫁衡南县去了,清昊和你老了的满满,全依靠着你了,依靠你在生产队里劳动挣工分,以及你肩膀上的一根扁担挑煤炭卖来换红薯等杂粮吃,尤其是那种挑煤炭卖换红薯等杂粮来养家的劳累,是多么的难啊!这时候我随父母已经回乡了,我自己便和你一起挑过多年的煤炭,那真是多么的艰难辛苦,翻山越岭一个来回百十里路呀!我也亲眼见你并没有因清昊过去那般虐待你而你就报复他,你做到了仁至义尽,就因为这点上,我便一直敬佩你。

曾:人是应该讲良心的,何况满满养大了我,我应该报满满的恩。

黄:对,良心良知应是做人的底线,以德报怨好过以怨报怨。我们回乡之后,还见过你坐牢,挨斗和游团。

曾:这还得从1967年说起。那时候,我们作为地富子弟也被牢牢地管制着,不准乱说乱动,天天必须老老实实呆在生产队里劳动,不准和贫下中农们一样的可以批准外出搞副业打工。那年秋,不仅我们生产队,还有差不多全大队的社员都集体去郴县一带帮摘茶籽,我们队里同意了让我一起跟着去也赚几个钱和吃几天饱饭回来。我跟着队里的人们一起走了三四十里路到了永兴县的悦来圩,被也去摘茶籽的大队民兵营长贺××看见了,他立即勒令我马上打转回生产队去,否则待他回去后一定叫大队整死我。我好沮丧啊,不敢违背,只好打转返回,一路上想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赚几天饱饭吃赚几个钱回来,这都不准许,我这种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呀!当途径悦来水库时,我想跳进水库算了。我来来回回的在水库边走着,想选择一个地点跳。被一个老人家看见了,他走了拢来,问我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年纪轻轻的就打算这样,这不值啊!他反复地劝我,并要我去他家坐坐。他说: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呀!看老人家这么好,这么劝慰我,我打消了寻死的念头,谢过老人家,走回了满满家。

黄:啊,这又算是一次“天不灭你”呢!

曾:可以这么说吧。那时候学毛着学毛语录成了时髦,几乎人人、家家都有“红宝书”《毛主席语录》,但我们这些“四类分子”家就没有资格拥有。我春节到寿州老屋湾里我的姑奶奶家拜年,她家有一本《毛主席语录》,我便把这本语录本借来家看。但没有留意到这语录本上的毛主席像上的眼睛和耳朵被戳了几个小眼。这年大约是在六七月里,大队戒严,一民兵小头目在我满满家看见了这本语录本,大队干部一分析,便说这一定是我戳的,把我抓起来立案审讯,挂上“现行反革命犯”的牌子,在泰源、布美和我们潭湖三个大队里游斗。后来经过调查,查清了是我姑奶奶的两个不懂事的孙子所为,这事情便算了。

1968年春大队办学习班,却又翻出这个事来,把我抓进学习班整,不久又把我押到公社关起来,这年春冬两度被公社游斗。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掀起,农历正月二十日,我被抓进县里拘留所,至九月十六释放回家。在拘留所,强劳、拷打,受折磨摧残只差4天就是八个月之久!记得我刚进去时,由于不懂监规,进监室没喊“报告”,那个“工纠队”看守就是狠狠的一枪托砸向我的头,好在我反应快,一闪躲过,他没砸着,又马上抓起一把椅子砸向我,我一把接住了他的椅子,立即向他说好话:“对不起,我是刚来的,不懂规矩,请你原谅我这一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跟他说了一大堆好话后,他这才罢手。

那一年里,县里枪毙了许多人,挖坑埋犯人变成了我们这些被拘留的人的劳动内容之一,我手上便埋过好几个枪毙的人。

我被捕时,没给什么手续,释放时,同样没给什么手续,管教只是说:“你没事了,回去吧!”就这么叫我走人。我在里面呆了八个月之久,经砺磨折,我渐渐的胆子也大了,学会了软赖硬磨,当管教叫我走人时,我便赖着不肯走了,我说:“平白无故地把我抓来关我打我折磨我,这说没事就没事了,我反正一条卵子一条命(意即孤儿一个。——访录者注),死也死过好几次了,回去也没好日子过,我不走了,就在这里过一辈子算了!”

弄得那管教还真没了办法,又是凶我又是哄我,他说:“你还真有点蠢气,这里是人呆的地方吗?你赶快回去吧,回去生产队里不会再有事了。”

可是回来后,大队仍不放过我,只要一搞运动,开批斗会,几乎都少不了把我捆绑起来,不是批斗就是陪斗。大队搞运动,开会冬天就得烧煤。这煤炭就派给“四类分子”、“五类分子”及我这样的被管制的子弟头上。每人每个冬天得交四百斤煤炭给大队,遇着稍微好一点的管事干部,会付给煤炭本钱,遇着那些很坏的干部,连煤炭本钱都不给付,他们贪污了,而这煤炭可是要去四五十里远的煤窿上去挑来啊,翻山越岭的!那个民兵营长贺××便几次都没给我煤炭本钱,这个人实在毫无良心,他不仅如此,还有过一次,我挑一担煤炭去马形圩卖,路过他湾村时,被他叫住,要我给他砍两斤猪肉来,我不敢抗拒,乖乖地给他从圩上砍了两斤猪肉送去。那天,我的一担煤炭就这样白卖了,全被他剥削敲诈去了。另一次是1969年某一次大队戒严,他带人从我满满家搜出几斤棉花,硬说我满满不可能有这么多棉花,肯定是偷了生产队里的,他要抄走。我满满反复跟他说明,这不是偷的,而是生产队里分给我们家的,每年分得几两,好不容易集攒几多年这才有了这么几斤,家里缺少棉絮盖,准备打棉絮的。他不听,强行抄走了。后来听说他拿自己家里去打棉絮了,我满满便跟文革主任谭××求情,谭××却说:“这就算了吧,你难道要我去贺营长家为你拿棉絮来?”

以前批斗我,干部们常说我一贯仇恨和反对共产党,仇恨和反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批林批孔”运动中的1974年的一天,我被生产队派往长坪水库维修,大队民兵将我从工地上捆了押送公社批斗大会批斗,而这次的理由却是说我在一本《毛主席诗词》上的一句“橘子洲头”的“橘”字旁边写了个“猪”字,便说我是林彪一伙的了,这是故意侮辱毛主席。我力辩解释说:我是因为不认识这个“橘”字,查了字典后,在旁边注的是个朱德的“朱”字而不是“猪”字,不信的话,你们拿来那本书当面对照一下看。大队干部们根本不讲理,不由我分说,押了我就走。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我真的是越来越胆子大了,反正我就这么一个人,大不了这条命不要算了。我一路上想好了,这个批斗会下来后,我就立即上县拘留所,自己投监去,打死也要赖着再不走了。

当干部和民兵们押着我走到离公社大批斗会场不远时,我听到了会场上汹涌澎湃的的口号声,其中有一句便是“打倒现行反革命曾垂心!”。干部和民兵们喝令我快走。但没过一会儿,我们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我满满等几个我们大队里的陪斗“四类分子”,同时还有大队的几个干部,原来是大会结束了,他们回来了,他们说:算了算了,曾垂心没什么事了。民兵们这才把我放了。

黄:那个年代呀,还真像是一场好大好大的闹剧啊!

曾:是咧,是像一场大闹剧,而我们就是那戏里的被捉弄被耍的猴子啊!

黄:是的,是被捉弄被耍的猴子,只是猴子原本是人类的祖先,现在被称为人类的近亲。

曾:再至于以后,就没什么说的了,反正你都是知晓的。“文革”结束了,“地富反坏”摘帽了,“右派”平反了,“阶级斗争”不搞了,“改革开放”开始了,农村实行田土责任制单干了,我就在这个时节上的1980年冬回乡了,回到了我的祖籍西岭淡山下湾里,这一年,我33岁了,再后来我娶妻生子。1990年,我爹爹从台湾回来探亲了。我陪同爹爹到我奶奶和我妈妈的坟上跪祭,爹爹老泪纵横啊!

黄:中国现代历史上上演了一出好大的、上下五千年都没有过的大悲剧啊!

曾:当时,耒阳市统战部门派员上门来慰问我爹爹这个远道而来的“台湾同胞”,并邀请他去市里。我爹爹别的什么话都没说,只说了一句“我母亲我妻子何罪之有啊?你们这么对待她们!”。

黄:你后来还入党了,当村党支委村主任了呢!

曾:不错,我1980年回老家后,被群众推举出来当了13年的生产队长和组长(农村撤公社叫乡后改称生产队叫“组”了。——访录者注)1999年入党,2002年当村支委,2004年当村党支部副书记,2006年当村主任,2011年因年纪大了而退位。对于我入共产党,当干部,我知道人们有各种解读。但我行我素,任凭人们评说,我自持“我就是我”!

访录者后记:访录如此结束,所录如实记载,不加任何政治观评说,拿来付诸天地良心,一如曾垂心最后说,任你解读,任你评说,我就是我!访录者最后只想说几句,那就是但凡读过几年书的六十岁左右的人乃至今天的小学生们,都读过丹麦小说家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那可一直是我们小学语文的一篇重点课文呀,我们曾经都为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而悲痛过,然而,那可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今天这访录中的曾垂心却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人,就生活在我们中间,你不觉得曾垂心可要比那个小女孩更悲哀吗?而且,我敢肯定,在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个时代里,还有很多的“曾垂心”。读过虚构的小女孩,再读现实的曾垂心,你该有什么思考呢?

(访录者黄正军,湖南省作协会员,笔名乙丁,出版有长篇纪实文学《走过炼狱》、长篇小说《叶落知何去》、《漱玉江》。)

2014年7月8日整理完毕


2015-08-23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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