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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归程  渡边淳一
何处是归程 渡边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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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功成名就多年后,日本文坛泰斗渡边淳一,把自己放在了人生的手术台上,以一部自传体小说,细腻再现了自己曾抛家舍业,带着情人奔赴东京,追逐作家梦的青春往事。


在东京,写作是一场迷失自我的战争,与女人的恋爱也是。在为文学梦苦苦奋斗的同时,作家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与三个女人的情爱漩涡……在那段芦苇般摇摆不定的青春时光里,作家赌上了自己的命运,可迎接他的却总是一个又一个不确定……


日本文坛泰斗鲜为人知的痛楚情史,渡边淳一毫无掩饰的自我剖白力作!读过《何处是归程》,才能真正理解渡边淳一的世界!



选章

上京


  傍晚五点过后,裕子终于把搬家后凌乱的房间收拾妥当。四月末的白天渐渐长了起来。斜阳透过房间的阳台照了进来,一直延伸到榻榻米上铺着的地毯边缘。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屋子。一进门便是厨房和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再往前是一间由拉门隔开的稍大点的日式卧室。西式房间中勉强放下了一套沙发,裕子坐在上面,正在用刚买来的水壶沏茶。

  相木悠介饮着茶,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裕子以为茶里混进了脏东西,可悠介又喝了起来。

  是稍稍有点浓的煎茶。

  悠介一边品着茶,一边想着心事。

  悠介心里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感慨,但又不是喜悦撞击胸膛的那种感觉。硬要说的话,可以说是对自己终于走出这一步感到欣慰,而伴随着这种满足而来的,还有对自己居然走到这一步的淡淡的悔意。安心和不安,混杂着一丝对自己的迷惑,那一瞬间,他就这么端着茶杯坐着。

  这是悠介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心绪,裕子就更不可能明白了。

  裕子原本就不是对这种情绪波动敏感的人。她长着一张瓜子脸,看起来文静大方,但性格却干脆而爽快。


  三个月前,当悠介把辞掉札幌的工作然后到东京发展的打算告诉她时,裕子也是这样,想也没想就接受了。

  "不错啊,挺好玩的。"

  从家人到朋友,悠介周围的人都对此事持反对态度,只有裕子很简单地就同意了。这份简单的支持瓦解了悠介心头所有的犹豫。

  "一起去吧。"

  悠介邀请裕子,裕子并不怎么心动,反问道:"就你自己去?"

  "当然,家留在这儿。"

  三十五岁的悠介家里有妻子和一个女儿。裕子知道悠介要把她们留在札幌,显出了放心的样子。

  "两个人可以住在一起的话,去也行啊!"

  虽然知道裕子对自己抱有好感,但也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悠介考虑了一年才做出的决定,就这样被认可了。

  从外表上看,女人做事情犹犹豫豫的,但那只是在买东西或选择穿什么衣服的时候,在面临人生的重大决定时,她们比你想象的要大胆果断。当然,她们在作决定之前也会陷入深深的苦恼,但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再反悔。与此相比,男人在买东西等事情上富于决断力,但一关系到事业或生活方面,却迟迟难以决断,即使决定了也总是有些疑虑。尤其是像悠介这样的情况,必须要舍弃工作了十年的大学医院医生的职位,另外,对自己三十五岁就取得的讲师这一相对来讲比较好的地位,悠介也还有一丝留恋。

  舍弃那样的地位到东京发展究竟有没有价值呢?如果只是为了写小说,不也可以在札幌一边做医生一边写吗?

  家人、前辈和朋友都这么说,悠介更犹豫了。

  此时裕子肯定的答复,对悠介来讲不啻一种坚强的依靠。

  "最近写了些东西,在大学里也有些不好待了。"

  半年前,也就是昭和四十三年(一九六八年)八月,悠介所在的大学做了日本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引起了一些争论。

  悠介通过调查认定这是一次不恰当的手术,并发表了批评文章。此事引起了部分医生的反感,悠介因此陷入了难堪的境地。虽说学校内部也有人对这次手术持批评态度,但只是背地里偷偷地说,这和公开发表文章进行批评显然是不同的。这里面固然有悠介的幼稚,但也说明了大学并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想着想着,悠介对在大学工作这件事本身也厌烦起来。

  就这样道个歉老老实实地待着也未尝不可,但是何不利用这个机会去东京发展呢?犹豫不定的悠介想:"我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再不去东京的话,恐怕就没什么机会了。"

  悠介在做医生的同时写小说已有四年了。这期间,悠介曾有两次成为东京文学奖的很有实力的候补者,但还是因为欠点火候,都落选了,因此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也许从这里迈出一步,到东京那样充满刺激的地方,真正投入地去写小说会更好吧。

  "但是到了东京,光靠写小说能维持生活吗?"

  裕子看似悠闲的一问,却触到了悠介心中最尖锐的地方。

  说实话,这也是悠介最担心的地方。

  "维持基本的生活,我想总是可以的……"

  虽然东京的出版社时而有约稿,但也不是每个月都有,况且就算写了也不一定能刊登。若碰到刊载延期或取消,立刻就没有了收入。

  "我想暂时找点临时医生的工作做做看。"

  "会有吗?"

  裕子笑了。悠介想,以此挣点生活费还不成问题吧。

  虽说如此,但每天都打工的话,去东京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想隔天,或者每周有两天去工作。"

  悠介原本是这样想的,这多少有些乐观。

  后来,悠介趁着一次去东京的机会到御茶水的医师会馆看了招聘广告。大体上都是要求全日制的,一周只工作两三天的几乎没有,偶尔有也是内科方面的,外科根本就没有。

  想想也是。外科有手术,如果星期一做了手术,休息两天,星期四再去上班的话,患者会感到不安,纵是被说成"无理弃置"也无可辩驳。

  悠介的专业是整形外科,只有全日制的招聘信息。

  没办法,悠介只好给寻求外科医生的医院依次打电话,说明自己无论如何想要隔一天工作一次,最后终于被位于两国附近一个叫山根医院的地方接收了。

  第二天,悠介循着地图找到那里。那是一所中等规模的医院,除了作为外科医生的院长外,还有一个内科医生和一个外科医生,但院长热衷于做政治家,对外科的工作并不上心,聘请悠介似乎就是为了填补这个空缺。

  工资是按日支付的,并不是很高,但在医院的后面有院长经营的出租公寓,可以免费借给他一套两居室住。这样的话,即使书稿卖不出去,似乎也能维持一段日子。悠介立刻决定来这里就职,可心底还是有些堵得慌。

  "最终还是做了私人医院的医生啊……"

  医生的地位因医院的不同而有微妙的差异。最有权威的是大学医院,其次是一流的官立、公立医院,接着是小的公立医院,然后才是私人医院。虽然收入的高低很多时候是与这个顺序相反的。

  像悠介这样,曾经在大学医院任职,现在却去了私人医院,多少有点自贬身份的感觉,可裕子并不理解这种心情。

  "有什么不好的,还带房子,在东京租金多贵呀!"

  "那个医院只要隔天去一次就可维持我们俩的生活了。"

  "但是还要给你妻子寄钱哪!"

  裕子有着难得的体贴,连悠介妻子的事也一并跟着操心。

  "我把退职金留给她们了,没关系的。"

  妻子虽然留在家里,但悠介辞职的时候得到了一些钱,所以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到了东京,我也会工作啊!"

  "仍然去干宴会俱乐部的活?"

  "那倒不是,想工作的话很多都可以干的嘛。"

  裕子以前经营过为晚会、聚餐等活动提供女服务员的宴会俱乐部,并且自己也曾经作为一名服务员去工作。

  悠介最早认识裕子也是两年前在定山溪温泉举行毕业十周年晚会时,裕子作为服务人员出现的时候。

  当时裕子穿着和服,美妙的姿态和略显突出的下唇娇艳异常。

  五十人左右的酒席上,有十几个服务员,裕子来倒酒时,悠介开玩笑地说:"好一张让人想亲的嘴啊!"

  裕子笑着躲开了。酒席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灯突然熄灭,色情电影开始了。

  这是干事费了一番周折弄来的货真价实的色情片。大家都在屏息观看时,悠介似乎嘟囔了一句:"这种东西真没劲,有什么好看的。"

  悠介并不记得自己当时那么说过,这是裕子后来告诉他的。

  说实话,之前悠介早就看过好几部色情片,已厌倦了那种千篇一律的画面。而且大家一起鸦雀无声地观看色情片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所以半逞能地说了那么一句,不过这一句话似乎就起了作用。

  "大家都在看片子,只有你侧着身子独自喝酒。那时的你真的好帅哦!"

  后来裕子说起自己被悠介吸引的理由时,是这么说的。她还打趣地问:"你那么做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吧?"

  当然,悠介并没有那样的心思。虽然喜欢裕子,但用那样的手段来征服裕子,他没想过。之所以说"没意思",是因为在此之前曾看过色情片,同时也隐含着对认真观看的朋友们实在是纯情的感叹。不管怎么说,悠介和裕子因那次聚会相识,不到三个月,两人便发生了性关系。

  两个人的关系进展比较顺利,但裕子另外还有男人。虽说宴会俱乐部并不需要多少资金,但裕子以二十几岁的年纪就成为经营者还是有点不可思议--那是因为有个男人给她出钱。

  裕子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不过现在我和他不太好。"话虽这么说,但那个男人真的能轻易放手吗?能为风俗业出钱,很可能跟黑社会有关系,搞不好会遇到麻烦。

  悠介虽说有些不安,但还是继续着和裕子的交往。

  这次决定去东京,最大的理由当然是因为难以继续在大学医院立足,同时悠介也想借这个机会试着当个作家。此外,也不可否认还有着想和裕子一起逃跑、一起生活的向往,以及一生中想要做一件荒唐事的冒险心理。


  地毯边缘的斜阳已经延伸到了桌子底下,悠介一边看着这光影,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

  "终于来了啊……"

  裕子微微一笑:"有什么奇怪的吗?"

  "因为,我们两个人来到了这儿。"

  的确,即便是一个月之前,悠介都没有想过会来到东京和裕子一起生活。

  不过,现在两个人正亲密地靠在一起喝茶。沙发和橱柜是从裕子家里搬来的,摆在卧室里的桌子和椅子是悠介的东西。两人将各自搬来的家具和物品放在一起,房间里竟呈现出一道亮丽的风景。

  "总算安顿下来了。"

  虽然壁橱前还散乱着需要整理的衣服,大件的家具也只是简单地摆放着。

  "再喝点吗?"

  "好……"

  悠介怀着满足又后悔、安心又不安的复杂心情点了点头。


  晚上,悠介和裕子一起出去吃饭。

  并不是不能在新家中准备晚饭,只是刚搬来,屋子还没收拾好,碗筷、油盐酱醋等也没有备齐,再加上裕子确实有点累了。

  与其说是出去吃饭,不如说是初来乍到想出去走走吧。

  两人沿着电车轨道往两国方向散步。途中,有家叫"奴"的寿司店,挂着漂亮的布帘。

  "欢迎光临!"

  悠介被大声的欢迎声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两人被热情的服务员推进了店,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吧台那儿也空着呢。"

  "就坐这儿吧,挺好的。"

  在东京第一次进寿司店,悠介还不太愿意直接坐到吧台那儿。

  悠介要了啤酒和上等的寿司卷。

  "那么……"

  这样的场合该说些什么呢?要说"恭喜",还有很多担心的地方;要说"加油",也有些牵强。

  悠介有些不知所措。裕子端起酒杯,轻轻地和悠介举起却又停在那儿的酒杯碰了一下:"辛苦了!"

  不错,这句话最恰当了。搬家让两个人都累了。

  就着腌章鱼的小菜,两人喝了点啤酒。一会儿,寿司卷便端了上来。

  金枪鱼、比目鱼、鲍鱼和北海道的一样,但鲷鱼和略带黄色的鸟蛤没怎么吃过,而在北海道的寿司卷中经常会放入的北极贝和鲑鱼却没有看到。

  "怎么样……"

  "嗯,还可以。"

  裕子点点头,悠介却不怎么赞同。金枪鱼、鲷鱼的味道有点重,鸟尾蛤却过于清淡,乌贼的身子太厚,咬不动。

  "这个和北海道的不一样啊。"

  "这个叫商乌贼吧。"

  "那个也是,在北海道的话,只能叫盐渍鲑鱼子了。"

  鱼子酱做得有点咸,海胆也太过清爽,缺少圆润的口感。

  "真是不怎么样啊。"

  原本以为东京是寿司这种日本料理的发源地,但尝过之后发觉好像并非如此。当然,也不能因为偶尔一家不好吃而否定东京所有的寿司店。

  不过,悠介已然相信北海道的寿司更好吃了,心中有种胜利的感觉。要说孩子气吧是有点,来到大东京的悠介确实有点争强好胜。

  "明天开始要去医院了吧?"裕子转移了话题。

  "九点去就可以了,很近。"

  医院只隔着条马路,走过去花不了两三分钟。

  "好像住在医院里似的。"

  "住得这么近,和值班没什么两样了。"

  也并非一定要值班,不过万一住院的病人有事的话,不去也不行。

  "好像有个护士住在我们楼上呢。"

  这栋公寓楼是个四层建筑,悠介和裕子住在三楼最边上的一间,四楼住着在同家医院工作的护士和办事员。

  "怪不得刚才搬行李的时候有人在看我们。"

  裕子一边夹起比目鱼一边说。

  "医院里的人知道我们俩住在一起吧?"

  说实话,悠介还没有把与裕子同居的事告诉院长,虽然是不得不说的事,但和妻子以外的女人住在一起这样的事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现在两人住在院长经营的公寓里,而且还有护士进进出出,大家知道此事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过些日子,我会说的……"

  裕子比悠介小七岁,两人在一起并不像一对夫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总之,都不用正式向院长和护士介绍,很容易就让人知道他们不寻常的关系。

  本来,悠介并没有想故意隐瞒和别的女人同居一事,但既然已经辞了职,成为一个自由人,就不想连自己的私生活也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

  幸好,裕子不在乎别人会说闲话。

  "反正我不去医院就好了。"

  裕子喝完了杯中的啤酒继续问:"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接电话吗?"

  悠介刚想点头,但又没这么做。在东京的编辑和朋友们知道他们俩同居的话倒是没什么关系,但家人肯定是认为自己是一个人生活,万一裕子接到了妻子打来的电话,那还不吵得天翻地覆呀。

  也许,在悠介说出要去东京发展的时候,妻子就有了这样的猜测吧。

  光靠写小说的生活还不安定,孩子又要上学,悠介编了一大堆理由,才说服妻子让自己单身上京。但从洗衣做饭到穿衣打扮,悠介一个人根本搞不定,没有人比妻子更清楚悠介的懒汉作风了。

  这样的男人独自去东京,背后肯定有个女人。

  妻子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另当别论,可自己千万不能粗心大意。

  妻子既然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可能有她作为正室妻子的自信吧,也可能是觉得再反对也没用,只好放弃了。不管怎么样,妻子做好了被悠介背叛的心理准备,这是肯定的事。

  但现在,悠介要感谢妻子对自己的宽容。虽然,他并不想对妻子太过关心。

  三十五岁,舍弃大学医院的工作上京从事写作,对于悠介的一生来说,无疑是一次孤注一掷的重大决断。

  从今往后,果真能靠写作生存下去吗?

  对于未来,考虑得越多越感到不安,所以悠介决定不再想这些了。

  无论如何,这一两年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在这种关键时刻,即使想照顾妻子和家庭也没有办法做好。

  说起来,对于文学来讲,家庭的幸福其实是万恶的根源。幸福又安定的家庭会让人觉得心情舒畅,满足于现状,从而失去了战斗力,失去了前进的热情。现在牺牲一下妻子和家庭,就可以在自己的道路上突飞猛进、勇往直前了。

  悠介有点在逞强。不,悠介是在借此鼓励自己。

  "两个人住在一起嘛,当然可以接电话了。"

  "那我可以说'我是相木'啰?"

  "可以是可以,如果是找你的电话怎么办?"

  "我父母知道我和你住在一起,没关系的啦。"

  悠介有点尴尬,正色道:"自古以来,作家身边都是有女人的。"

  "所以啦,你不是想成为作家吗?"

  好不容易才做出的决定,被这么低俗地理解,真是让悠介头疼。

  "过去这一年,我非常苦恼。成为作家的目标还没有实现,如果错过现在,就没有机会了,但我还是一直在逃避现实,得过且过,迟迟下不了决心。"

  "在我认识你的时候,就听你说过了。你真的没想过会辞职吗?"

  "我也算是一个有用的社会人才吧,在单位受压迫或是被降职,有可能会索性辞职,但如果不是到很糟糕的地步,也是很难下得了这个决心的。"

  很难得,裕子理解地点点头。

  "我辞去大学医院工作的时候,父母都哭了。"

  "那你妻子呢?"

  "起初她很惊讶,但后来并没有反对。"

  妻子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冷淡,是沉着镇定还是不感兴趣?又或是觉得这只是丈夫的信口开河呢?

  "也许你不跟她说更轻松点。"

  "父母居然说:'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还要去干这招徕客人的行当呢?'"

  "写小说是风俗业?"

  "我也不怎么明白。也许他们觉得收入不稳定,又常常要工作到半夜,和干风俗业没什么两样吧。"

  "那写小说到底有多少收入啊?"

  突然被裕子这么一问,悠介要考虑一下。

  "写一篇六十页左右的短篇小说,如果能刊载的话,稿费大概在一页一千日元,一共六万块吧。"

  "哇,这么多啊!"

  裕子瞪大了眼睛。但就算写六十页的短篇小说,再怎么顺利也要花上十来天,而且也不一定能发表,也不一定每个月都会有约稿。在裕子面前,悠介不想说这么无情的现实。

  "来到东京可以和编辑们混个脸熟,这样约稿也会多一些。"

  "那真是太好了。"

  "但并不是每个月都可以写啊,也没有奖金和津贴。万一生病不能写的话,那就是事业的终结。所以自由职业面临的形势是很严峻的。"

  "没关系,我也会工作啊,你不用担心。"

  "工作?干什么?"

  "我在银座有个认识的朋友,明天去找找他。"

  "是在晚上工作吗?"

  "不错,和你一样,风俗业,呵呵!"

  裕子以前经营过宴会俱乐部,而且自己也作为一名服务员工作过,所以并不介意在夜总会或是酒吧之类的地方打工。

  好不容易跟自己来到东京,却要让她到银座这样的地方抛头露面,似乎有点不尽情义。

  "就我们两人生活的话没问题的。"

  "好了,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我也会觉得无聊啊,而且我也很想去看看银座嘛。"

  不管悠介有什么样的考虑,裕子仍坚持自己的意思。

  "京都可真是有意思啊。"

  邻桌的客人起身离开,随即又来了两个人。男的和悠介差不多年纪,而女的要稍稍年长一些。两人似乎对这家店很熟,一边走进来,一边谈论着在京都看到的迟开的软条樱花的话题。

  悠介听着他们的谈话,又想起自己身在东京下町一家寿司店的事实。

  "再过些日子,北海道的樱花也要开了啊。"

  往年,札幌的樱花都会在五月中旬完全盛开。想起这个,裕子也点点头。

  "那儿还挺冷的吧,气候和这儿差一个月呢。"

  "是啊,就是到了四月底的黄金周,有时候还会下雪。"

  现在,北海道的山野还是一片枯黄,山间也残留着皑皑白雪。记得去年黄金周的时候,和裕子一起去附近的支笏湖玩,风吹过湖面,异常寒冷,冻得两人没敢去湖面上泛舟。

  "好远啊……"

  悠介小声念叨,不经意地想起"私奔"一词。

  说来说去,两人就是从北海道逃来东京的一对情侣啊。

  虽说并没有和父母断绝关系,也没有陷于不义不孝之中,但在这么大的东京街头一起落寞地吃着寿司,就像是一对私奔的情侣。

  "走吧。"

  裕子站了起来。

  "谢谢光临!"

  还是那洪亮的声音将两人送出了店。迎面吹来阵阵妖艳的春风。

  路的左边有一片黑压压的小树林,这一带静悄悄的,仿佛在黑夜中沉睡。

  这是一个公园,里面有座地震纪念馆,纪念在关东大地震中遇难的人们。

  沿着这个纪念馆公园一直往前走,在拐角处往左,便能看到横跨隅田川的藏前大桥,而悠介的公寓就在这个拐角处往右隔着一个街区的地方。

  和出门前的情形一样,厨房里堆放着未整理的碗筷,各式衣物零乱地散落在橱柜前。

  裕子开始收拾,悠介走进卧室,在桌子前坐了下来。

  这是一张西式桌子,悠介开始觉得和式方桌比较好,但还是在用惯的桌子上写作比较顺畅,所以托妻子从老家寄过来。明天开始,就要在这儿开始工作了。先写一篇S杂志约的短篇,同时也得着手写一部已经收集好资料的长篇小说。

  从今往后,每天都要坐在这儿写作了。换句话说,这儿就是创作的舞台,这儿就是生活的支柱。

  悠介靠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

  桌子的左边就是阳台,现在是晚上,所以什么也看不见。到了白天,就会有大片的阳光照射进来。从阳台望出去,可以看到下町低矮的平房、远处一栋栋的高楼和那云层低垂笼罩的天空。

  下午的时候,悠介发现阳台外一栋建筑的屋顶上安装着一只鸡形风向仪,因为离得远,所以显得有些小,只能看见黄色的翅膀和红色的鸡冠,但在有点脏的楼房上它是那么耀眼,迎着风,张开翅膀,昂首挺胸。

  写累的时候或是写不出的时候,就可以看着这只鸡形风向仪消磨时间了。

  悠介一边想着一边喷着烟圈,裕子端着茶壶走了进来。

  "泡杯咖啡吗?"

  "不用了。"

  裕子扫了一眼桌上:"不是没在写什么嘛。"

  确实,桌子上摆着雪白的稿纸和2B铅笔,没动过。

  "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写出来的。"

  以往写作悠介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现在开始裕子会常在身边了。

  "我在旁边是不是妨碍到你了?"

  "没有这回事,不过在我写作的时候还是把拉门拉上吧。"

  客厅和日式卧室之间用拉门隔着。

  "我来关上试试。"

  裕子拉上拉门,顿显安静,不过房间突然变小了,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样客厅也变小了吧。"

  "没关系,挺好的,更方便看电视了。"

  裕子的话让人听了很开心。两居室的屋子,要拿出一间专门当书房,确实有点显小了。

  "我不写的时候就把拉门打开。"

  "不用介意。以后,晚上我也不一定在家了。"

  "喂,你真的要去银座工作?"

  "那样你也能好好地写小说了呀。"

  裕子说得是没错,但她晚上出去工作,还是让人不放心。

  "银座那种地方,有很多坏人的。"

  "你在担心我吧?"

  "那当然……"

  "亲爱的,你也有体贴的一面嘛,哈哈!"

  裕子跟他开玩笑,悠介争辩道:"你呀,还不是冒冒失失的。"

  "什么呀?"

  "被抢的那件事情啊。"

  裕子的脸突然变得阴沉起来--三个月前,两人曾被强盗袭击过。

  那还是在来东京之前的事儿了。一月末的北海道寒冷刺骨。深夜,两人从爱情旅馆里出来,小路黑黝黝的,突然,前方冒出来三个男人。

  中间那个稍稍有些驼背的男子一把抓住悠介的左手,想抢手表。这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脸白得不可思议。

  悠介见状并不害怕,看出对方没有护住背部的破绽,假装老实地交出手表,突然一个反擒拿手,抡起拳头直接向男子的背部攻去。

  虽然敌人都是年轻人,但悠介也不过三十五岁,对自己的腿还是有信心的。而且拐过前方的路口,顺着电车通道往前跑,不远处就有个派出所。

  "快逃!"

  叫上裕子,悠介撒腿就跑。三个男人马上追了上来。傍晚的时候下了点雪,路有点滑,两条腿犹如喝醉酒般不听使唤,但悠介还是拼命地往前跑着。

  拐过路口,不远处的电车通道亮着路灯。对方好像放弃了追赶,没有了笃笃的脚步声。悠介停了下来,大声地喘了口气,回头一看,小路的那头传来了裕子的尖叫声。

  "哎呀--"

  是在哭泣,还是在哀求?悠介倏地想到了裕子被对方抓住的样子。

  悠介想折回去救裕子,但自己一个人也打不过对方,而且那个驼背的男子怀中好像还揣着一把菜刀。虽然担心裕子,但还是先去附近的派出所请求警察的帮助比较好吧。悠介正在犹豫,只见微弱的月光下,积雪的道路上跑来一个女子。

  "悠介!"

  张开着双手,大衣也敞着,没错,就是裕子。

  "这儿,我在这儿!"

  悠介招了招手,向上气不接下气的裕子飞奔过去。

  "怎么啦?"

  裕子摇摇晃晃地跌在悠介的怀中。

  "没事吧?"

  裕子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依然靠在悠介的怀里,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声说:"我的皮包被他们抢走了。"

  裕子的手里确实没有了皮包。

  "那你没伤着吧?"

  "这儿被碰了一下……"

  裕子摸了摸肚子的一侧,好像没什么大碍。

  "我拼命地护着我的皮包,可还是被他们抢走了,呜呜……"

  裕子哭诉着,右手还死死拽着她那皮包的拎带。悠介差点笑出声来。

  "不就一个皮包嘛,给他们就是了。"

  "可里面有钱哪。"

  的确金钱非常重要,不过裕子那敢于斗争的精神真是值得称赞。

  "你没事就好。"

  "扣子也没有了。"

  裕子大衣上的扣子被扯掉了两颗,线头搭在那儿。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去派出所报案吧。"

  "这个也带去吗?"

  裕子拿起皮包的拎带,悠介点点头。

  "嗯,这可是重要的证据。"

  悠介拉着裕子走在白雪残留的路上,一边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不是喊了一声'快逃'吗?"

  悠介跑出去后,三个男人马上就一起追了上来。悠介想:把他们引过来,这样裕子就可以安全逃脱了。

  但裕子好像跟在强盗的后面也追了上来。

  "你为什么不往相反的方向跑呢?"

  "可你在前头跑啊,所以我就追过来了。"

  "但你前面有强盗啊。"

  在一个有月光的晚上,一条有积雪的道路上,三个强盗追赶着一名一溜烟儿逃出去的男子,而在后面还有一个追赶强盗的女人。三个强盗见追不上那名男子便停了下来,发现了这位拎着皮包飞奔过来的女人。

  "要是被强盗抓住了,大声叫人不就行了?"

  真是一场在深夜上演的愚蠢又幽默的武打戏啊。

  两人来到派出所,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警察也许正闲得慌吧,将情况做了详细的记录。

  不用说年轻强盗的相貌和特征问了,就连悠介和裕子的关系以及深夜到过哪里都问了一遍。

  悠介有点不快,虽说没有不能讲的话,但被问到这些,心里还是不舒服。做完笔录,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漫长的冬夜已经过去,天开始蒙蒙亮了。

  两人来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要了热腾腾的牛奶驱驱寒气。悠介又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不禁呵呵笑起来。

  "追强盗的女人,真是没有听过啊。"

  "我可不是在追强盗,我在追你哩。"

  悠介喜欢裕子那傻里傻气的样子。

  一旦自己的男人走了,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追上去。只要冷静地判断一下就知道是愚蠢的事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裕子的"一根筋"让人担心啊。

  实际上,在邀请她一起来东京的时候,裕子只稍微考虑了一下就同意了。住在哪儿,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关于这些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都没有询问。信赖别人是好事,但裕子似乎很不擅长更深层次地考虑问题。

  这样不会算计又一心一意的女孩非常可爱,同时也令人不安。

  银座里出入的男人女人们都饱经世故、老奸巨猾,裕子在那样复杂的地方打工能行吗?

  悠介暗忖。可裕子好像已经忘记了强盗抢劫一事,悠闲自得地喝起茶来。


本稿由磨铁文治图书提供



2015-08-23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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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改革家强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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