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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风物志:风花雪月吃穿住行 诗语画境看盛唐
唐诗风物志:风花雪月吃穿住行 诗语画境看盛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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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 名:唐诗风物志

  作 者:毛晓雯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简介:

  毛晓雯 古典诗词研究者,文字工作者。曾出版《唐诗的唯美主义:写给时代的情书》、《纳兰容若词传》、《只为途中与你相见——仓央嘉措传与诗全集》、《多情却被无情恼:李商隐诗传》、《诗的时光书》等多部合着作品。

  内容简介:

  在世风开放、文化繁盛的唐朝,以诗寄情、叙事、言志是一种风尚,诗歌在唐代空前绽放。与其他朝代相比,唐人似乎生活得格外热情,他们热进取、爱美妆、轻规训、喜游耍,热衷精神愉悦,也沉醉于世俗生活。

  本书从唐人的行、婚、花、梦、欢、衣、妆、食、戏九个方面,娓娓细叙唐人的世俗百态,文字讲究而带有活泼之意,徐徐展开一幅唐人生活的画卷。

  书摘正文

  连 理

  有一则我很心仪的北欧神话:和平之神被邪恶之神用槲寄生制成的箭射死,和平之神的母亲爱神得知之后痛不欲生,但母亲悲痛的眼泪化解了邪恶之神的仇恨,儿子重又复活。欣喜若狂的爱神即时许下承诺:从此以后,无论谁站在槲寄生下,都会赐予他一吻。

  一吻,大约也只有爱神能够想得出这般温馨馥郁的礼物。

 神话融化在生活中,变成西方圣诞节一项奇异的风俗,那就是站在槲寄生下的人不能拒绝他人的亲吻,因为这是神的赐予;若一对情侣选择在槲寄生下接吻,则表示他们许下了对于未来的期望,将得神之眷顾。在古代中国,与西方的槲寄生性质相似的,是连理枝。

  连理,异根草木,枝干连生,是两人结为夫妇的象征。 很久很久以前,情人们就在连理枝前立下关于一生的古老誓言,唐代诗人韩襄客不就写了么,“连理枝前同设誓,丁香树下共论心”。不过,在连理枝前立誓这样的情节,往往出现在文学作品中,而非生活中。因为在现实里,连理枝不像槲寄生那么寻常,连理枝实在难得一见。——这是不是像极了它们的象征?一吻易得,一生难求。

  正因难求,唐人才在婚礼及婚姻中制造层层羁绊,想要绑住一生,希冀天长地久。

  1. 凤求凰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有夫妇才能有君臣,才能礼仪有所错,《周易》一席话,几乎将婚姻推上神坛。

  古人认为,婚姻于家庭、于社会、于伦常皆是头等大事,必须高度重视。高度重视的结果,便是小儿女们自己不能做主,得由家长安排。白居易与朋友成为姻亲后,殷勤写诗寄予朋友,慨叹“最喜两家婚嫁毕,一时抽得尚平身”。尚平,东汉人,为儿子安排婚娶后不复理任何家事,是不为家累的典范。白居易用此典故,意谓儿女的婚事我们终于安排完毕,可以向尚平学习,抽身撇开家事了。但由此可见,家长替子女张罗婚事在古代中国是多么天经地义,怕麻烦如尚平,喜自由如白居易,亦不能免俗。

  男女成婚必须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西周开始即是不成文的规矩。到了唐朝,这不再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规矩,摇身一变,成为了板上钉钉的法律条文,比以往更加强制;而唐诗中诸如“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之类的道德教谕,更是在为这条法律呐喊助威。

  但是,这就是唐人独一无二的地方,他们的生活处处充满神奇的悖反:在唐以前,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只是规矩的时候,人们已是分毫不差地遵守;到了唐朝,政府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为法律后,却有些家庭开始支持子女“我的婚事我做主”。

  唐代奸相李林甫有六个女儿,都到了待嫁的年纪,还不曾许配人家。李林甫便在客厅的墙壁上开一扇小窗,用各色装饰和纱缦掩住窗户。平日就让六个女儿坐在窗后,看客厅人来人往,让女儿们自行挑选中意的对象。想想真是温馨的场景:六个姊妹一起说说笑笑,透过窗户绮丽的花纹和缝隙,各自寻找今生的伴侣。老父亲送走客人,转入窗后,听女儿们娇滴滴地说起,这家公子还不够英俊,那位侠少太过草莽气。不管相得中意否,那是李家最快乐的游戏。李林甫在历史上以政治手腕毒辣着称,但他并没有将女儿的婚姻作为政治筹码。对于他的女儿们来说,他是极称职的父亲。

  晚唐诗人罗隐曾因一句“张华谩出如丹语,不及刘侯一纸书”,深得相国郑畋的女儿的欣赏。郑女爽快告诉父亲她对罗隐的爱慕,郑畋便在罗隐来家中拜访时,安排女儿偷窥罗隐。但戏剧化的情节出现了,罗隐的长相令郑女大失所望,郑女再不提爱慕、欣赏之类,甚至连罗隐的诗文也一并鄙弃。郑女以貌取人,有失高尚,但郑畋自始至终尊重女儿的选择,这在唐以外的时代,不啻于天方夜谭。

  虽不能由着子女满大街恣意寻找意中人,父母却在能力范围内,支持子女自由选择。虽不是每一对父母都抱持开明态度,开明的父母在唐代却不在少数。所谓大国气象,并不体现在向友邦慷慨赠予了多少礼物,亦不体现在用多高的规格接待了各国来访者,而是体现在这一国之中的小民,生活的姿态有多么豁达与自在。

  唐代某些开明父母,除了将择偶的权力移交子女,甚至还设计出各种离奇又美好的择偶方式,给婚姻一个童话式开端。

  郭元振,偶像派加实力派,既有风姿,又有才艺。这样的好苗子很快被宰相张嘉正相中,想纳之为婿。郭元振知道此事之后,颇为坦率:“我知道您有五个女儿,但我不知谁好谁歹,人生大事不可仓猝,容我想一想。”张嘉正也通情达理:“女儿们各有姿色,我也拿不准该将谁许配与你。你风骨奇秀,也不是普通人,应当不会拘泥于常理。不如这样,我让五个女儿站在纱缦之后,各持一条丝线,你随便选一根丝线,选中谁,便与谁结为百年之好。”元振果然不是普通人,欣然同意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选妻方式,最后选中了张嘉正的三女儿。郭元振不卑不亢,张嘉正亦有商有量,绝非强买强卖,众人皆大欢喜。而张嘉正的创意,点石成金,使寻常姻缘有了不朽的意味。

  挑拣成婚的人选,只是第一步。要抵达婚姻,“路漫漫其修远兮”,中间尚有为数众多的繁琐环节亟待攻克。从周朝开始,便定下了婚姻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按这六道仪式走下来,才算是合法婚姻。

  唐人缔结婚姻,亦是依这六礼。

  首先是“纳采”,男方托媒人,带上一只大雁到女方家里提亲,表达结合的意愿。有了初步意向之后便是“问名”,男方带上一只大雁,向女方讨要生辰时日, 然后带回家卜算,看双方合适不合适。生辰时日若不合,就不必走下面的程序了,婚事就此打住;生辰时日相合,男方向女方报喜,宣示“我们很合适”,这就是“纳吉”,纳吉依然需要送大雁。第四步是“纳征”,送了那么多大雁,这一个环节终于不用再送,但要送束帛、俪皮等贵重物品,算是订婚的礼物。第五步就是“请期”,由男方求得良辰吉日,然后将日期送给女方过目,同时还要捎带上一只大雁。如无异议,就定下婚期,下一步则是正式结婚“亲迎”。亲迎的过程极其复杂,但不管有多少花花绿绿的环节,终免不了大雁出场。

 大雁之所以能在六礼当中“独挑大梁”,实在是因为大雁的寓意太符合婚姻所需:大雁是候鸟,总是按时节迁往温暖的地方,随阳而动,用雁象征妻随夫而动;大雁极忠贞,如果伴侣死亡,宁可单飞也不再另觅佳偶,用雁象征妻子对丈夫的专一;大雁性情柔和,用雁象征妻子对丈夫的顺从。每一种意义,都是古时男子单方面最希冀的意义。

  大雁不那么易得,但如此重要的象征意义又不可舍弃,唐人便用面塑的大雁或是家禽来替代真正的大雁。到后来,茶文化大行其道,唐人用茶叶代替大雁,因为茶植子必生,且种在一个地方后不能移动,移动就会死亡。用茶作礼,象征女性忠贞不二和生育后代。与大雁的含义一样,又是忠贞不二。

  可惜的是,茶也好,雁也罢,似乎都没能用它们神秘的象征意义束缚住强悍的唐代女性。《古今图书集成》“闺节”、“闺烈”两部记述历代的烈女节妇,明代有36000人,宋代有267人,而唐代,只有区区51人。

  除了大雁,唐人在最初的纳采这个环节上,还要送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九样物件。送的当然也不是物件本身,送的是九种大吉大利的意思,“胶、漆取其固;绵絮取其调柔;蒲苇为心,可屈可伸也;嘉禾,分福也;双石,义在两固也” 。九样物件并不值钱,几乎都是不需花费便可随手撷得的东西。不过我很赞同这样的做法:向心仪的人家,先捎去坚固、调柔,表明结合的诚意。若在一开始的环节就靠钱财施展魔法,这样缔结起来的姻缘过于冷硬。

  六道仪式已经相当复杂,引得时人屡屡规劝“男女为婚嫁,俗务是常仪。自量其事力,何用广张施”,而在每道仪式之中,还有许多今人难以想象的细致环节。六礼在周朝时仅仅只为贵族们量身打造,平民们的结合还是很随性的,但到了唐朝,六礼便成了法律规定整个社会必须遵守的常规形式。且六礼在唐代又增加了诸多新内容,复杂得一塌糊涂。

  但是,从周人到唐人,古人们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些繁文缛节。别以为那是古人愚昧,他们远比我们想象的有智慧,他们在很早之前就明白:通过复杂而庄严的仪式,能使人们迅速对某件事物充满敬畏。当从纳采开始,直到完成亲迎,经历了上百个大大小小的仪式后,谁还会视婚姻为儿戏?

  现代人常戏言婚姻是场战争,我还真从婚姻六礼想到了希波战争:在希波战争的普拉提亚战役中,斯巴达人各就各位,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却一动不动。兵士们头戴草冠,肃穆庄严;艺人在一旁吹奏特定的歌曲,更增加了隆重的气氛;国王则忙于献祭,在神面前将牲口杀死,剖开牲口的肚腹,观察内脏有无吉兆。若无吉兆,国王便再次献祭,杀死牲口、观察内脏,如此反反复复四次。斯巴达士兵始终将盾牌放在地上,一脸平静,静候国王完成占卜的仪式,无论这段时间里,敌军已用弓箭射杀了多少斯巴达士兵。待国王终于完成仪式,士兵们迅速捡起地上的盾牌、杀入敌阵,已失先手的他们,最终却获得了不可思议的胜利。

 在斯巴达人看来,等待的那段时间是值得的,无论形势多么紧急,只有完成了全套仪式,才能取得神秘的力量和祝福。而在心理学家看来,正是因为那一套繁杂的仪式,才使斯巴达人在心理上脱离了平日的世界,进入到重视战斗、力求获胜、信心大增的精神状态。同样的道理:正是繁杂的六礼,帮助不经世事的青年男女脱离了平日的世界,进入到敬畏婚姻的精神状态。

  在那没有自由恋爱的遥远时代,男女们用六礼来完成另一种“恋爱”。这种“恋爱”无法给予激情与浪漫,但能给予他们对婚姻的莫大尊重,以及如履薄冰的谨慎态度。

  2. 贺新郎

  完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以后,便是亲迎,即正式的婚礼。

  “婚者,昏时行礼,故曰婚”——从西周开始,婚礼就在黄昏时候进行,婚礼之中,须有沃盥、对席、同牢合卺、脱服设衽等环节。沃盥是夫妻分别洗手,对席是新人相对而坐、准备用餐,同牢合卺是新人同食共饮,脱服设衽是新人宽衣准备就寝。在脱服设衽的环节中,新郎要为新娘亲手解开头绳、卸下红妆,这大抵是传统婚礼中最温馨的一幕。

  不过,无论设置何种环节,目的都不是为了娱乐。新娘刚与父母分离,思念至亲还来不及,怎好行乐?于是,西周以来婚礼的气氛都是肃穆而悲凉的,不像是喜事,倒像是丧事。

  唐代的婚礼完全沿袭了周代婚礼的旧制,这是为了巩固礼教正统,但若要求喜好热闹的唐人沿袭周代婚礼的气氛,那就是强人所难了。唐人稍微开动脑筋,就将婚礼做成了庆典,“鸾车凤传王子来,龙楼月殿天孙出。平台火树连上阳,紫炬红轮十二行。丹炉飞铁驰炎焰,炎霞烁电吐明光。绿軿绀幰纷如雾,节鼓清笳前启路”,唐代婚礼大多飞扬热闹。

  婚礼的前一天,男方先在自家门外选一块吉地,搭起青幔,新娘进门之后,夫妻将在这里交拜。布置青幔,原是北方少数民族的风俗。青幔就是游牧人家的穹庐,它在北朝时叫“青庐”,进入唐代以后,很快改名叫做“百子帐”。唐人爱好“百子”之名,欣然接受并推广了这异族的风俗。

  这像极了基督教刚刚在欧洲兴起时所玩弄的花样:那时候的欧洲人有各式各样的信仰,欧罗巴广袤的土地上树立着各式各样的神物。而基督徒们所做的,并不是攻击、拆毁非基督教的神物,他们反倒将教堂修建在各种异教的神物旁,并在教堂中装点上来自异教的元素。然而,正是那些不属于基督教的元素,最终将异教徒们引入了基督的殿堂。传道者们很清楚,想要人们接受新兴的文化,必须在新文化中掺入人们业已接受的旧文化。妥协,是为了走得更远。“青庐”更名为“百子帐”,亦是同样的道理。

  到了亲迎当天,新郎经过一整日惴惴不安的等待,黄昏时分,华灯初上,新郎便带着他的亲朋策马出发,去迎娶他那同样惴惴不安的新娘。

  新郎甫一进新娘的家门,挑战就扑面而来。新娘的亲朋好友们蜂拥而上,先是拦门要求新郎下马,接着逗弄、扑打新郎,甚至在院中布下高高的土堆,要求新郎亲手铲去。——这就是“下婿”,目的是要煞煞男方的威风。亲眷们各出损招、折腾舒坦之后,才放新郎进屋向新娘恭恭敬敬献上一只大雁,行奠雁之礼。随后,又让新郎守在门外,等待新娘梳妆打扮。这种时候,新郎仅是耐心等待是行不通的,还需要“催妆”。

  催妆并非唐代才诞生的环节,从西周至北朝都有催妆。北朝人催妆的声势还格外浩大,百余人站在门外同呼“新妇子,催出来”,催上几百遍,新娘方缓缓现身,真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只是如此机械的催促过于枯燥,时刻怀抱娱乐之心的唐人当然不肯照办,他们将单调的呼喊改进为吟咏以催妆为主题的诗作。

  催妆诗不是八股文,没有“正派”、“进取”等作文要求,全凭创作者挥洒个性。风格不限,作者亦不限,新郎可以催妆,新郎的朋友也可帮忙催妆。唐人意在写诗取乐,不计较作者为谁,下文提到的两首皆非新郎所作。

  “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是对新娘甜蜜的嗔怪:一切都准备妥当,天都快亮了,你还没化好妆吗?——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责备,大概源于原始社会劫夺婚的遗风。彼时抢亲须得夜色掩护,天一破晓,劫夺新娘的计划便宣告破产,于是新郎再三提醒“东方欲晓霞”。唐时早已不流行劫夺婚,但这不妨碍唐代诗人将抢亲的野蛮故事化为催妆的缱绻措辞。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是对新娘热情的赞美:你在镜台前,青铜镜里映出你的倩影,好似芙蓉盛放;看着你明媚的脸庞,不知今夕何夕。不过,对待赞美要警惕:此阳台非彼阳台,诗中的“阳台”,暗指楚襄王与巫山神女的故事;诗人的潜台词,即“新郎是风流的楚襄王,新娘是同样风流的巫山神女”,意思难登大雅之堂。新郎新娘却是豁达之人,怡然接受朋友的调戏。

 尽管催妆重点在“催”上,但事实上,从未有人要求女子尽快出阁,她们大可随心所愿,叫新郎等了又等。谁都知道,这是她们最后的自由时光。新郎吟咏一篇又一篇的催妆诗,直到某一句叫新娘动了心,新娘才款款出阁,从今随这个吟诗人,踏上未知的人生旅程。

  唐女心里有把铮亮的小算盘:从纳采开始,每个环节皆由男方主动把控,女方默默接受。就连卜算双方生辰时日匹配与否,也是女方将数据交与男方,由男方带回自家宗庙卜算,轮不到女方来掌握。所以她们要“下婿”,要新郎作“催妆诗”,因为至少在这些环节上,女人掌握了主动。哪怕捉弄得新郎大发脾气,她们也满不在乎。她们就是要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把戏,为婚姻争取一个平等的开始。

  况且唐人爱才,太宗时候就提倡以才学论等次的新门第观,李白一句“我悦子容艳,子倾我文章”,更是印证了唐女以文才选丈夫的风潮。让新郎作催妆诗,是对新郎学问的小考验。哪怕诗文于现实生活无补,日常仍旧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但唐女坚信,夫君若能作漂亮辞章,柴米油盐也会开出一朵花。

  新娘出阁之后轻轻登上马车,新郎要策马围绕新娘的马车转三圈。据说此俗来自鲜卑,鲜卑人祭天时要围着祭坛绕圈,意为辟邪与祈福。但若就此得出结论,认为绕车三匝亦是为了辟邪与祈福,这实在牵强,毕竟新娘的马车与祭坛毫无关联。

  比起辟邪说来,我更赞同另一种说法:这是男性无声的宣示,宣示车中的女子,从此以后完完全全属于我。这个宣示或许会让狂热的女权主义者不快,认为此乃男尊女卑的极端体现,通过转圈将女性置于男性的统治范围内。不过,我猜,那坐在车中静静观看男子围着自己绕圈的女子,心情并不坏:无论将来生活几多曲折,至少这一刻他以我为中心。

  马车向着新郎家出发,很快就会遭遇“障车”,女方家中的亲朋甚至不相干的路人,会在中途拦截马车,要新郎赠予美食及钱财才肯放手。有人认为这是女方想要再敲诈男方一笔钱财,但毋宁相信,这是要让男子知晓娶妻殊为不易,务必珍惜。就像唐僧师徒前往西天取经,佛祖设下八十一道障碍,师徒四人须逐一攻破,方能修成正果;若是经书近在咫尺,或一路皆是坦途,想来也无人珍惜那最后的正果。

  抵达新郎家后,正式的婚礼开始,连续几个时辰的狂欢也就开始了。除了传统的沃盥、对席、同牢合卺、说服设衽,唐人在人生大事上添加了无限调味品:

 新娘初来乍到,为避免冲犯地神,下车后脚不能接触地面,于是侍从用两张席子铺地,新娘每一步都落在席上。待新娘踏过一张之后,侍从又赶紧将后面的席子挪至前面,如此不断,是为“传席”,寓意家族的“传袭”。新娘一步一步踏得认真,席上缤纷的花纹与祝福,就在新娘的脚下蔓延开来。

  进入百子帐,新娘需坐一坐事先预备好的马鞍,寓意“平安”。夫妻交拜之后,两人对坐床上,有专人将缤纷的彩果钱币撒向婚床,彩果乃是枣子、花生、桂圆、荔枝、栗子、莲子之类,谐音大都与“生子”有关;钱币的形制则各式各样,不一而足。唐人嫌普通钱币虽能代表财富,但还够不上他们希冀的喜庆。所以,为了撒帐这个环节,他们特地铸造刻有“长命富贵”字样的钱币,或是大如酒盏的钱币,将美好扩展放大。

  新娘用扇遮掩面颊,新郎欲见芳容,恳求无用,需献上“却扇诗”。温馨的洞房花烛夜,成了刺激的赛诗会。这场“赛诗会”往往不止新郎参与,旁人看得技痒,欢迎加入“比赛”。李商隐就曾代朋友董秀才作了一首却扇诗,“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将团扇比作明月,将新娘比作月中桂花,貌似只是寻常比喻;但细细研究下来,发现诗中的“密码”极有意思:“须放桂花开”一来是劝新娘却扇,月色莫遮挡桂花,团扇亦莫遮挡香腮;二来是祝愿董秀才能够蟾宫折桂、考中进士。那时的婚礼没有亮闪闪的珠光气球,没关系,却扇诗的奇思妙想将夜色点燃。

  却扇之后,还要“观花烛”。从前观花烛是悲伤的,女方家里三日不息烛,男方家里三日不娱乐,看着闪烁跃动的烛火,想念离别的亲人。但是到了唐朝,观花烛这个环节也如同元宵灯会一般,烛光流溢,灯火艳丽,人人都看得一脸幸福。“万条银烛引天人,十月长安半夜春。步障三千隘将断,几多珠翠落香尘”,卢纶这首诗写的是公主结婚观花烛的景象,平民自然无法布置如此浩大的场面,但愉快热闹的基调,却是自上而下全国统一的……

  “唐人婚礼的整个过程都洋溢着欢乐。婚姻六礼的传统在整个中国封建时代是一贯的,各朝只有些微的差异,然而像唐代这样自始至终洋溢着浪漫的诗情画意的并不多见。” 唐代婚礼,一环扣一环,快乐不断。且除了快乐,每一仪式皆有关于现实生活的美好寓意,寓意财源广进,寓意家宅平安,寓意子孙绵延。

 在诸多仪式都有寓意这一点上,不止唐代婚礼如此。退回最初的婚礼,周礼中同牢合卺这些仪式也寓意着夫妻在生活中共同分享、彼此扶携。总之,中国古时婚礼的一切环节,一切祝福,都献给现实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与周朝差不多同时的古希腊,婚礼却是另一番光景。

  古希腊每一户人家,都将自己的祖先尊为神明,一家一个信仰。每户人家之间,各自崇拜各自的祖先,各自念诵各自的祷词,互不相干。三千年前那些悬挂露珠的清晨与侵染霞光的傍晚,每一个希腊人都围在自家的炉火旁,向只属于自家的神明轻声祷告。因此在古希腊,两个人的结合,意味着女人为男人放弃自己原本的信仰,男人同女人分享自家绝不外传的信仰。当希腊男子娶一位女子回家,“年轻人要将一个外人带到炉火旁,他要与她一起举行神秘的祭礼,与她一起念诵他祖先的祷词。对他而言,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宝贵的遗产了。这些他承自其父辈的神灵、仪式和颂歌在他一生中都将保护他,给他带来财富、幸福和美德。而现在,他允许一个女子与他共同分享这种保护的力量、他的偶像和他的护身符” 。

  婚姻的意义如此重要,以至于古希腊的婚礼有如一场圣典:新娘装是宗教礼服一般的白色,婚礼背景音乐是宗教圣歌,甚至连女方父亲的致辞,都不是对女儿的祝福、对女婿的叮咛,而是献给神的庄严祷词——婚礼中的任何仪式,皆是为神而设计。对于现实的家庭琐事,他们似乎不大关心。

  古中国脚踏实地,遂将现世生活过得风生水起;古希腊为信仰而生,遂成传奇。

2014-07-14 1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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