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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域『血战异域十一年』——国军缅甸孤军的故事(5)
异域『血战异域十一年』——国军缅甸孤军的故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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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中缅第二次大战

  第五章 第十一节

  我们在荒凉险恶的拉牛山苦撑了10天,杜显信将军亲率援军抵达,10的日子,欢乐的人只不过一瞬间的工夫,炮火下的战士,却是漫长如年,但援军无法早来,当缅军发动攻击的时候,我们的兵力像天上疏星一般,被分散在边区那个比台湾大两倍的地域上面,等到勐畔告急,江口被围,始飞调各路部队集中,可是,万山重叠,往往直径不过一天路程的,事实上却需要跋涉3天4天,赖着双脚行军,于我们被围的第10天夜间,杜显信将军亲率着总部所能动员的保一师,和反共大学的学生进入阵地。

  『难为了你们!』杜显信将军握着邹营长的手,再逐一的向我,刘占副营长,彭少安连长们慰问,这一生中我见过的慰问太多了,但在杜将军眼睛中,我们看到了他的自责和歉意。

  援军使我们兴奋,但也使我们悲痛,甫景云师长和他的保一师弟兄装备还算整齐,可是那些反共大学的学生们,他们几乎全部来自缅甸、泰国、马来西亚的华侨子弟,年轻,英俊,精神旺盛的如同第一次在原野驰骋的小马,他们放弃了椰子树下品茗挥扇的悠闲生活,不远千里投奔到反共大学,为的是献身反共大业,如今献身的日子到了,在兵源竭绝的时候,李则芬将军不得不忍痛的徵调他们。

  当天晚上杜显信将军在山头碉堡里召开军事会议,告诉大家必须夺回江口,下令拂晓反攻。

  由反共大学机炮大队长陈义率领反共大学学生担任第一波攻击,保一师第一大队长高林率领保一师弟兄担任第二波攻击,警卫营长邹浩修率领主力担任第三波攻击。

  会议散后,各单位开始部署,趁着月黑风高,陈义命令他的学生爬出碉堡,在丛草乱峰中匍匐前进,尽量接近敌人,其他两波弟兄均在碉堡里休息。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凭着枪眼,俯眺万山,清爽的和一付中国山水古画一样,萨尔温江闪烁一线的躺在40里以外,缅军阵地寂静无声,这是大战爆发的前夕,我潜行到杜显信将军那里,他正靠着土丘假寐,这位东北籍的炮兵老将,是这一场战役的主宰,他亲自为每一座炮测定目标,因为炮兵必须在第一次攻击之前,用几秒钟时间摧毁敌人第一线工事,他现在睡了。

  第二天,那是在民国42年3月21日,拂晓、大雾,萨尔温江像一条溷身冒着热气的巨龙在远处哮喘。

  我和杜显信将军并肩站在山头,7点20分───我记得是那麽清楚,一线强烈的阳光透过云层,照着群峰,大雾突然消散,双方阵地仍没有动静。

  杜显信将军端详了一下,向他身后的号兵挥手。

  冲锋号起,两门无后坐力炮直取山巅缅军指挥部所在的碉堡───这两门无后坐力炮是缅军的克星,它是一种和步枪一样可以直射的炮,在杜显信将军运用下,像两条火龙一样,点点几秒钟内,烧毁了敌人的主要的据点。

  冲锋号音和炮声齐发,第一波开始攻击,反共大学学生们从掩体后面跳出,陈义大队长领先,向缅军第一线勐扑,缅军用机枪和步枪织成一片火海,学生们一批批战死。

  啊!上苍垂怜,他们有一半以上没有武器,只有教练用的竹枪,和他们自己结的绳子───天真的企图活捉缅军,我紧握着望远镜,看见他们用他们的血肉之躯,高声喊杀,执着竹枪,踏着他们同学的尸体,疯狂的扑向铁丝网!

  第二波攻势于第一波攻入铁丝网后开始,高林大队长,这位原籍安徽寿县的英雄,就在这一役阵亡,当他攻入缅军第二线主阵地的时候,一个埋伏在山凹里的缅军碉堡阻挠攻势,高林大队长亲自爬过去,把手榴弹塞进炮眼,可是,就在他举手投掷的时候,一枪击中他的心脏,倒了下来,他的尸首被运回勐撒时,甫景云师长曾用两块老盾塞向他口中,他的牙关紧紧的闭着,但他的双眼却是张开的,一直到安葬的那一天都没有瞑目,他那时以40多岁,没有结婚,但他的哥哥在台湾,我曾经托人找过他,久久没有消息,或许也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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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中缅第二次大战

  第五章 第十二节

  第三波攻击于中午开始,由邹浩修营长和刘占副营长率领,穿过第一波和地二波占领的敌军阵地,向缅军第二线主阵地进攻,烈阳高照,山岳振动,巨炮丧失作用,30分钟后缅军向江口撤退,蚂蚁般的爬上橡皮艇和木筏,丢下所有的轻重武器,像他们当初发动攻击时那麽迅速的渡过萨尔温江,向仰光逃去,就在江口,刘占副营长掳获了那门105巨炮,向正在溃退中的它过去的主人轰击。

  拉牛山战役于下午1时许左右结束,然而,一个胜仗之后并不像传奇小说上所写的那样,接着便宜休息,或是英雄凯旋式的受到欢呼,一切都没有。

  李国辉将军的孤军在勐布以被围20馀日,出发滇边徵粮的陈昌盛参谋主任和陈杰营长,率部星夜赶回,可是缅军的主要目标是勐布而不是勐撒,缅军攻占勐撒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可以再物色第2个勐撒,他们的目的是一举消灭以李国辉将军为主的野战军主力。

  就在拉牛山战役结束的当天晚上,我们向勐布被围的部队增援,从拉牛山到勐撒,平常是5-6天的行程,但救兵如救火,我们抛下待清理的江口战场,再度进入丛山,向勐布挺进,一路上古树参天,穷山恶水,没有遇到几户人家,饿了便啃饭团,渴了便喝岩石缝里的涧水,只有在午夜的时候获得2-3小时的休息,我们用了3天半的时间,走完了5-6天的行程,部队留在深谷,我和邹浩修营长从小径进入勐布───我们永远不知道是缅军过于疏忽呢?还是冥冥中有不绝中华的天意?

  缅军每一次包围,都顶多围上一半,这也可能和山势有关,事实上无法像江口那样合围,反正是,我们从缅军的空隙中穿过,在村庄附近的一个防空壕里,看到了疲惫不堪的李国辉将军。

  『我盼援军眼都盼穿了!』他说。

  『要我们部队也进入阵地吗?』

  『不必,迎头痛击固然好,但我们力量不够,』他霍的站起来『我带领你们迂回,找老缅的后路。』

  李国辉将军布置完毕后,就率领我们向西北方的庄金出发,那一带的山势,更复杂,更抖削,我们一直在山凹中戒备行军,于午夜时分,绕到缅军背后,我们伏在山峦上,眺望灯火辉煌的缅军的第一线兵站───缅军做战一直是带着他们的眷属的,女人,孩子,来来往往,好像是太平盛世,我们不了解缅军是不是知道,军中有妇女的话,士气永不会旺盛,圣女贞德对法国的最大贡献,不是她执干戈而卫社稷,在所有的战役中,她从未持有任何武器,但她却肃清了法军携带眷属的恶习,才使转败为胜。

  我们拂晓攻击,守军亦同时反攻,缅军在发现前后受敌时,一方面急急把妇女送到当地老百姓家里躲避,一方面困兽苦斗,我们的死亡几乎和拉牛山一役一样的惨重,709团第3营陈杰营长,刚由滇边回来,便率军冲锋,被缅军火箭炮击中,浑身被烧的像一堆焦烂了的木头,而头部也被平空削去,第7连皮文斌连长,下巴被刺刀噼掉,嵴背和右臂全负重伤,他最后空运来台,死在台北总医院,另外,他的排副王明俊,现在仍在台湾,但他仍躺在床上,恐怕永不会痊癒了。

  经过1个小时的肉搏血战,缅军终于不支,我们的冲锋号音压过他们的撤退号音,我们弟兄们在临死时都要向敌人刺出最后一刀,啊!我们为的是什麽?自由!是的!自由!和中华民族一份人格!

  为时一个月的萨尔温江大战就这样的结束,我们以为我们可以再有一段时间的安定局面,可是,谁也料不到,缅甸向联合国对我们的政府提出控诉,4国会议接着召开,我们的命运竟在会场上被注定向台湾撤退。

  第六章 胜利带给我们撤退

  第六章 第一节

  缅甸政府向联合国控告我们政府,说孤军是侵略者,国际法上怎麽判断这件事?我们不知道,因为我们的防区恰在我们看来是中缅双方未定的边界,共产党可以用出卖土地的手段,把我们立脚的地方划给缅甸,以实缅军攻击我们『侵略』的藉口,但我们政府却并没有参与此事,这和宋朝的人永远不承认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一样,我们也永远不承认把那一带未定界的边区割让给缅甸,缅甸当局对我们的态度随着他们兵力的强弱而时好时坏,当孤军最初退到边区的时候,他们认为可以以举把我们歼灭,他们不承认我们侵略者,而且不屑与我们谈判,甚至把我们谈判的代表扣留,而称我们是『残馀』,我们永不了解我们这些残馀怎能会成为含义较强的侵略者,我们只是求活,求生,求反攻而已。

  在萨尔温江大战之前,我们和缅甸相处的非常之好,但那种合好只限于缅军无利可图时和兵力薄弱时,一旦等到情势有变,这合好便不能保持了,萨尔温江大战导源于勐布张复生团遭受攻击,和一个排长与一个排附的阵亡。

  原来驻在勐布的孤军和驻在勐研的缅军相安无事,缅军曾要求李国辉将军撤出勐布,但受到拒绝,我们不能撤离勐布,因为勐布产米,撤离勐布等于自断粮源,但我们却接受了他们两点要求:

  一点是,我军赴勐研采买蔬菜和日用品时,改穿便衣。

  另一点是,我军通过公路时,改为夜间。

  通过公路,是当时驻防勐布部队最大的任务之一,从滇边缅北南下的部队官员,和从勐撒北上的部队官员,必须由勐布部队护送,在那万山丛里,公路如线,山口错综,走错一步,便迷入歧途,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都摸不出眉目,且除了约定的山口外,其他地区,均有缅军岗哨。

  最后一次偷渡公路是萨尔温江大战半年之前,总部的一位参议带着5、6匹骡子驼着的文件,向缅北出发,这些骡子使缅军的眼睛都冒出火来,他们可能以为里面全是美钞和老盾,就在山口,他们埋伏下口袋阵地,我们的护送部队便恰恰的进入陷阱,但所有的骡队仍平安通过,只有一个排长和一个排附阵亡,这使张复生团长,那位重承诺的山东英雄,集合全体官兵,发誓为死者复仇。

  从那个时候起,公路便被孤军寸寸切断,这是一个导火线,一直发展到最后的缅军全面攻击和全国溃败。

  然而战场上不断胜利得到的果实却无法保持,4国会议在曼谷召开,叫我们撤退的消息开始传到边区。

  我是勐布之战结束后第3天回到勐撒的,我在医院得到政芬的信,政芬的信上没有说什麽,只是叫我快快回来,我回来了,回到勐撒,政芬只身的迎接我,却没有带着安国,我以为他贪玩去了,她却躲开我的眼睛,我追问她,一故40岁以上,千里归来的中年人父亲,是多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狂奔上来,搂着脖子,攀登在肩膀上,狂欢喊叫,然而,什麽人都没有看见,却看见无数眷属们的奇怪眼光。

  『安国呢?』我说。

  啊!安国,孩子,政芬领我到他的坟前,缅军日夜轰炸勐撒的时候,他正爬在椰子树上盼望爸爸归来,椰子树被炸断,他摔下来,脑浆崩裂,我扑到那黄土已乾的小小坟墓上,没有哭,没有泪,只抓住那黄土,抓到手里,浑身抖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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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胜利带给我们撤退

  第六章 第二节

  关于4国会议的经过情形和讨论内容,我想,不必再加叙述了,我因为连丧两子,臂伤未癒,请假在勐撒修养,对于4国会议的进行,并不比别人知道的更多,而当时各国记者云集曼谷,差不多每一个细小的节目,都有报导,我只能就我所亲眼看到的告诉你,在我们面临着非撤退不可的局面时,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李国辉将军身上,勐布大捷后,因为存粮和民房全被缅军烧毁,不能再住,乃撤到勐满,4国会议期间,也就是『撤』和『不撤』频临最后关头的时候,孤军已全部集中到勐撒。

  那时候,李弥将军在台湾,副总指挥李则芬将军是我们的谈判代表,另一位副总指挥柳安麟将军代理总指挥。

  回到祖国,这正是我们多少年来的梦想,在台湾,有我们的亲友,我们可以安住下来,不再恐惧共军的压迫,也不再恐惧缅军的攻击,尤其是,大多数年轻伙伴,都愿早一点回去,接受更高阶段的军事教育,所以撤退,是大家梦寐求之的,假如它发生在我们初到边区之时,假如它发生在大其力之战初结束之时【中缅第一次大战】,我们该是多麽兴奋,而现在,当我们用血建立起一个局面的时候,却要撤退了,弟兄们开始体验到岳飞在朱仙镇大捷后的心情,但我们没有怨尤,只有一种像是旁徨无助的凄凉。

  李弥将军是不主张撤退的,丁作韶先生更不主张撤退,而且态度尤其强烈,只有柳安麟将军主张撤退。

  在这里,我要强调说明的,李将军和丁先生不主长撤退,并不是他们打算反抗命令,而是,他们认为协议上只规定撤退的人数,并没有规定撤退的那些人是不是强壮,我们可以把老弱的第兄送返台湾,而留下主干───那就说,留下李国辉将军和我们全部孤军。

  因此,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李国辉将军身上,他是边区唯一的叱吒风云人物,他如果表示不愿撤退,便不会有一个孤军走上飞机,李弥将军一封信连一封信的向他解释不可撤退的理由,丁作韶先生───这位孤军上下一致爱戴的可敬的老人,更向李国辉将军反覆陈说不应撤退的道理,他并且不顾一切的向凡是他所见到的伙伴们,呼吁接受他的意见,这种迹近煽动叛变的行动,只有真正出于爱心和真知灼见的人才敢如此,才肯如此,事到今天,使我们永远为他当时的寂寞落泪,他和他的夫人胡庆蓉女士,像孔子当年游说列国一样,冒着烈阳毒蚊,和可能随时被捕的危险,逐个营房痛下说词,我记得就在事情发生前两天的晚上,我、政芬、毛有发副团长,还有几位一时记不清名字的弟兄,坐在那澹黄色的月光下,毛有发是张复生将军那一团的副团长,我应该补充一点的是,萨尔温江战役之后,李国辉将军升任第32路军司令,张复生将军升任副师长。

  啊!这些用鲜血而不是用人际关系搏得的官阶,在他们回台湾之后不久,部队被解编,就不太算数了,少将成了中校,中校成了少校上尉,而且有的压面条,有的为人当苦力磨豆腐,有了年老力衰,儿女成群,靠着哭泣度日。

  我和毛有发并不太熟,他不是第8军和第26军的老弟兄,这位河南籍,不认识几个字的老大哥,他的年龄比我们大得多,他是对日抗战时远征军93军的干部,抗战胜利时,他没有返国,就留在景栋,和一位比他年轻20馀岁的百夷小姐结婚,就在那里做起小本生意,因为经营得法,着实过了一段安适的日子。

  可是,大其力战役之前,缅军大肆逮捕华侨,他看情势不对,便向孤军投效,他一口流利的百夷话,和他做战时那股疯了似的勇勐,使弟兄们五体投地的对他敬爱,勐布战役时,缅军拂晓突击,一下子便攻进师部,李国辉将军翻窗逃出───这是以后他愤怒的亲自率领邹浩修营迂回百里,冒着激烈炮火亲自攻击的原因,在那约10天的时间内,全赖毛有发副团长不断的冲锋才阻挠缅军的攻势,后来,李国辉将军退到勐满,率邹浩修营迂回时,命令毛有发副团长率敢死队在山口策应,他那时候已经50多岁了,头发苍白,乾瘪的像一块豆腐乾,但他却在半夜越过缅军重重防线,一直摸到缅军司令部,和美国战争电影上所显示的一要惊心动魄,他报复了缅军冲入我们师部的耻辱,用刺刀歼灭了缅军司令部的官员,使缅军群龙无首,全军溃败。

  那一天晚上,我们面对面坐着,政芬靠到我背上,自从安国死去,她便很少说话,我更是沉默,只有毛有发在侃侃的谈他的过去,和他的故乡,而这时候,丁作韶先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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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胜利带给我们撤退

  第六章 第三节

  记得圣经上曾经说过,先知总是不受尊敬,和总是不幸的,他的眼光看得越深越远,赞成他的人便越少,等到情势有变,往者已不可追了。

  历史上多少失败的人物,都在这个时候对他过去严厉处分过的那些好说逆耳之言的人,流泪怀念:『我后悔不听他的话!』现在,大家正是如此,我知道弟兄们─包括我们最敬爱的各位将军们在内,都在追悔当初不听李弥将军的命令,和采纳丁作韶先生的建议,然而,机会只扣门一次,上苍赐给孤军建立奇功的机会,而孤军也已经用血筑成牢不可破的堡垒,到了终结,却像一个梦游的人一样,轻松的,毫无吝啬的把它丢掉,啊,事到如今这步田地,还说什麽呢?

  丁作韶先生找到我们后,还没来得及坐下,便气急败坏的告诉我们情势紧急。

  『不要撤,兄弟,』他说:『我们要留在这里,以我们的兵力,可以和当地要求独立的土着结合,成立缅甸民国,取现政权而代之,然后进入联合国,不但我们弟兄有出路,将来反攻的时候,我们至少可动100万精兵,像蔡锷将军当年一样,由云南四川,一路打到北平。』

  『如果撤退,大家挤在一个小岛上干什麽?东南亚无限江山,等我们这匹强壮的马去奔驰!眼光放大点,兄弟!兄弟!』

  『事情恐怕不这麽简单。』我疑惧的说。

  『兄弟,』他说:『一件伟大的行动往往是简易的,俗话说,光棍老了,胆也小了,才会觉得干什麽都不简单,要知道,世界上只有家务事最不简单,我年纪比你们都大,但我雄心还在,你们不应该怕的。』

  『这只有李国辉将军可以决定。』

  『他已经决定撤了。』他绝望的说。

  这是一个重大的消息,我和政芬的手紧握着,心情澎湃,连丁先生又说了些什麽,我们都不知道,但是大局显然的已经决定。

  于是,就在第3天,事情终于发生,柳安麟将军集合全体官兵训话,那真是一个充满了杀机的场面,在执法队闪耀的刺刀下,空气沉重,柳将军厉声的宣布,有一个人正在鼓动部队叛变,那人必须既刻停止他那卑鄙的误国行动,否则只有军法从事。

  训话结束后,我陪着丁作韶先生去总部,刚踏上台阶,柳将军勃然变色的跳起来,指着丁先生的鼻子。

  『你,丁作韶,你是参议,秘书长,顾问,但你却反抗政府命令,鼓动叛变,扰乱军心,阻挠撤退,打击国家信誉,破坏4国协定,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犯的什麽罪?』

  事后我才知道就在同时,丁夫人胡庆蓉女士在军部和李国辉将军起了冲突,李将军也勃然变色的跳起来,向她吼叫───

  『你胆敢如此没有礼貌,我枪毙你!』

  当天夜间,我和政芬已经安寝,但不能入梦,窗纸上的月光和稻田的蛙声使人心碎,丁先生悄悄的走了进来。

  『能给我两匹马吗?』他说。

  『我可以试一试。』

  『我要走了,』他说,『他们会杀我的。』

  『不会的,你们都是情同骨肉的老朋友了。』

  『但现在已经翻脸无情了,兄弟,你会知道,我是不是煽动叛变?我只是想我们要为国家着想,假使有一天我们挥军北上,收复北平,是不是我们的贡献?我们退到台湾又如何?克保,我得走了,国辉使我失望,我做梦都想不到他非撤退不可,他对我说了很多理由,但我知道他却隐藏着那真正的理由,既不能开诚布公,我想我该走了。』

  丁先生不安的在茅屋里徘徊,我听到他的叹息,3个人都没有说话,我几乎要大声喊,我知道李国辉将军非撤退不可的真正理由,真正的理由往往是不说出来的,但我闭着嘴,我想我可能会说的太多了。

  『丁先生,你们往哪里去?』政芬问。

  『不知道,克保,能为我找两匹马吗?』

  这样的,丁作韶夫妇走了,我和政芬送他们走了3里多的路程,握手告别,这位和孤军同患难共生死,为孤军坐了一年馀的监狱,一直是孤军精神导师的老人,在事情快要终结的时候,却寂寞的走了,但是,不久之后,人们开始怀念他,怀念他说过的话,可是,任何力量都不能挽回当时的撤退,李弥将军在台北越是不主张撤退,李国辉将军越是主张的彻底,连李弥将军官邸的卫士都不准许留下一个。

  这些都是往事了,我想还是不谈它,马蹄声渐远渐杳,山底的峦雾渐渐的把丁先生夫妇吞没,我和政芬并肩立着,有一种好像是被挖空了似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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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胜利带给我们撤退

  第六章 第四节

  孤军正式撤退的日期是民国42年11月8日,距我们38年进入边区,整整5年的岁月,在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领导下,孤军以整齐的行列通过大其力,穿过国界河,到达泰国夜柿。

  我和政芬是第3批撤退的,那已是民国43年3月了,在临走的时候,我把茅屋重新整理了一下,用水把竹桌竹椅和竹床重新洗过,带上我们所能够带的───在那荒烟野蔓的天地中,我们能有什麽?

  我指的是一些孩子们过去的衣服和一些简陋的玩具,政芬都舍不得丢下。

  那一天清早,我们天不亮便起床,先到安国坟前焚化纸帛,与他同时安葬的那块山坡上,还有数不清的其他弟兄们与眷属们的坟墓,几天来,或是伙伴,或是父母兄弟,都在临走之前,为他们的亲人焚下最后一批纸帛,哭声不断。

  我把孩子的小小坟墓再用黄土加高,并在旁边树了一个牌子,上面用缅华两种文字写着───

  『缅军先生:谁无父母,谁无子女,坟中是一流浪异域的华人爱儿,求本佛心,不要毁坏,存殁均感,泣拜。』

  到了夜柿,我们再去安岱坟上烧纸,坐在老屋前孩子的坟墓旁,我把头埋到双臂里,政芬一面焚化,一面嗫喃的诉说───

  『岱儿啊,你看见妈妈和爸爸了吗?我们要到台湾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儿啊,你要照顾自己,把前拣着放着,等大了再俭省的用,爹娘恐怕不能再为你烧什麽了,宽恕我们吧,孩子,宽恕我们的穷苦,使你和哥哥都半途夭折,我已告诉你的哥哥,叫她再长大一点,前来找你,孩子,孩子你听到妈妈的哭声了吗?』

  政芬被两个同伴扶着,向小小孤坟叮咛了最后一句,回到市区,汽车已隆隆待发,在国界桥那里,中美缅泰4国的国旗迎风飘扬,几个我不知道姓名和国籍,但看起来一定是高级官员的人,在那里有趣的注视着我们憔悴的行列,我想他们是高兴的,而且也应该高兴,他们已圆满的达成了上级所交代给他们的任务,用香槟鬓影解决了共军和缅军千万人死亡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几个月来,差不多颠天都听到『要顾全大局』,『你所看到的只不过是一点,我们看到的是全部!』等等的话,我想,在这个大时代中,我们太淼小了。

  3小时后,车到米站飞机场。

  我已记不得我们所乘的那架飞机是什麽公司和什麽号码了,不过,那是容易查出的,因为在全数将近万人的大规模空中撤退中,只有我们坐的那架飞机起飞后既行失事,我不知道应该要用什麽感想来看那架飞机,假如它不失事,我和政芬现在一定身在台湾,以我的这种非常不适合现在社会的性格和毫无人事奥援,加上没有积蓄,我可能和刘占副营长一样,在豆浆店为人磨黄豆为生,也可能和张复生将军一样,为人压面条,生意萧条,入不敷出。

  我或许可以教书,我和那被我误尽了青春的政芬,都受过高等教育,但我们没有证件,而证件却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不过飞机终于失事了,决定我留下来的命运,对一个军人来讲,战死是正常的归宿,啊,『别来世事一番新,只是徒犹昨,话到英雄末路,忽凉风索索。』我不要再说这些了。

  第六章 第五节

  现在回想起来,事隔多年,已记不清飞机上有什麽人?和有多少人了?大概总在40人和50人左右,张复生将军、政芬、我,我们并肩坐在右边靠着机翼的那一排座位上。

  舱门紧闭,发动机像疯狂了一样的怒吼着,机身开始向前滑动,而且渐渐提高,有些弟兄隔着那小小的像囚窗一样的窗子,向外眺望,外面可能还放着鞭炮,也可能有无数挥动的热情的手,但大多数弟兄都沉默不语,那些对我们有什麽意义呢?

  我愿再重复一句,一切一切,如果发生在5年前该多好,那时弟兄们会抱着飞机感激落泪,现在,我们虽然实现了重返祖国的愿望,但大家都已经过千难万劫,尝尽人间心酸,心情已殭,思绪已呆,不知道应该想些什麽了,当飞机震荡着离开地面的时候,往事突然如绘,我看了一下四周,那些生死与共的伙伴都合着嘴唇,我彷佛看到大家狼狈渡河进入三岛的那付图画,而如今,这样澹澹的走了,丢下了千百孤坟,和一场难以排遣的午夜梦回。

  我和政芬紧倚着,她靠着我的肩膀,抱惯了孩子的双臂无力的垂在胸前,我怀疑她怎麽还能活下去,从一个活泼美丽,充满了嫁给王子幻想的少女,只不过短短10年,变成了一个不堪憔悴的老太婆,是我害了她,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反应,无论内心或身子,都是一片冰凉。

  飞机起飞后20分钟,忽然有一点异样,谁也说不出到底怎麽样,只有张复生将军发现右边引擎已经停止,那3个箭头的螺旋桨钉死在机翼上。

  他用手指给我看,我刚看了一眼,机身便像掉下去似的抖的下降了2千公尺,之后重新被什麽东西托住,机舱里立刻大乱,弟兄们跌撞成一团,政芬紧抓着我,我的头重重的撞到舱盖上,身上被摔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刺骨的痛。

  大家正惊骇的当儿,那位中国籍的副驾驶出现了,他满头大汗,踉跄的走到张复生将军面前,要求紧急处置。

  『将军,』他喘息说,『飞机发生故障,万分危险,请你命令弟兄们打开舱门,把凡是可以丢下的东西统统丢出去,我们必须马上减轻重量。』

  大家所有的简单行李,以及堆在舱尾的那些看起来像是救生圈的东西,全被抛出机舱,飞机沿着小河飞行,不断的跌下,又不断的挣扎上升,河坝上的鸦群被巨大的阴影惊散,我们可清楚的看到孩子们在追逐奔跑。

  引擎吼声里带着嘶哑,似乎随时都会着火爆炸,那巨大的机翼,似乎也随时都会撞到两岸的群峰上,我走到驾驶室,注视着那位正驾驶美国人和副驾驶中国人的后背,他们在忙碌的计算又计算,交谈着,询问着,我看不到他们的面孔,只看到他们双臂上汗珠密布。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后来才晓得,只不过20分钟,我们在泰国的彭世洛堡新修的机场,不顾红旗的阻扰而强迫降落,弟兄们从死神怀里复苏,那些百战英雄,一个个面如藁灰,有的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对着那前来欢迎的机场上的泰国官员,张将军不得不宣布他们都患有重病,非被人抬着,不能行动。

  就在弟兄们下机,闻讯而至的大批华侨和泰国空军负责官员还没有到达,还没有展开空前盛大的欢迎之前,我和那位副驾驶员在机旁有一段谈话,他告诉我,这架飞机已不能再用,必须另派飞机来接,他已有13年的飞行历史,还是第1次遇到这种意外,而且,再多半秒钟都不可能支持。

  『驾驶员的技术不好吗?』我说。

  『不,恰恰相反,幸亏是他的技术好,要不然我们早已撞成粉碎,我们超载的太多,这架飞机规定只可搭乘20人的,现在却搭乘50人,而且还有行李,和把一头象放到一匹马身上一样,一开始就承受不住。』

  『但我们得救了。』

  『是的,不知道是谁的福,我们才平安着陆,真的该感谢天上的主。』

  『可是,』我说,『假使真正非撞山不可的时候,你和驾驶员会不会先跳伞逃生?』

  『不会的,』他说,『我们一定和自己的飞机共存亡,不能把乘客丢在机上,自己却跳伞逃生,全世界的飞行员都是如此,不等到最后一个乘客跳出机舱,我们不能跳,这是我们的飞行道德。』

  啊,我只知道这位副驾驶员是安徽人,却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但那是可以在他服务的公司查出来的,我对他有无限的敬慕,他的话像剑一样刺中我的心,我对我刚才悄悄跑到驾驶室,察看他俩会不会逃走的鬼祟动作,感到无比羞耻,我上前和他握手,当时我便决定,每一个行业都有他的道义,我一定要留下来,留下来重返边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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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胜利带给我们撤退

  第六章 第六节

  我们在彭世洛堡住了两天,泰国空军恳切的招待我们,就在机场拨出一栋房子供我们休息,一个小时后,当地华侨协会听说祖国的陆军迫降,便向机场蜂拥而来,我记得那位泰国华侨协会林容尊理事长,他的小汽车几乎是到了要撞到泰国警卫的身上才停住,像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兄弟,他握着张复生将军的手,连连说着对不起,把我们中途迫降的歉意都揽在自己身上,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比华侨更奇妙和更可爱的人,他们从不在政治上招侨居地人民的嫉妒,他们的致胜致富不靠祖国的强大,也不靠暴力和欺诈,而靠那种中华民族特有的吃苦耐劳的精神,而他们更热爱自己的祖国和自己的同胞,在彭世洛堡,我们像是凯旋的王子,那位当年曾任过国父孙中山先生的卫士张监初,彭世洛堡的芳影相楼老板曾彦忠,林荣尊理事长的助手广东丰顺人张德光,和无数我一时记不起名字的华侨,他们用卡车戴来3个月也用不完的罐头、香蕉、水果、和毛毯───毛毯是张复生将军提出的,弟兄们的行李全部抛掉,便是当初败退到边区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真正的赤裸裸的来去无牵挂,彭世洛堡的气候和大其力的气候相差无几,中午热得能使人发昏,半夜冷得能使人发颤。

  第二天晚上,我把我留下来的决定告诉张复生将军,他困惑而不安的看着我,疑心我说的话不是我的真意,我知道他马上就要说什麽了。

  『复生兄』,我抢先说,『我知道你很为难,在你率领的队伍中有一个人半途潜逃,无论如何,这是严重违纪,而且也为你惹来无谓的麻烦,但只有一点略微不同,我不是在开赴前线时潜逃,而是在撤回后方时潜逃,我忘不了两个孩子的坟墓,和那荒野累累的弟兄们的坟墓,我一定要回去,希望有一天我们剩下的伙伴能长大成人,能像孤军一样的从覆灭的边缘茁壮起来,成为一支劲旅,克复昆明,克复北平,迎接在台湾的同胞重返家园,如果不能这样,也可能随时战死,不要为我难过,我不是不为自己打算,每一个人便是为自己打算的太多,才把国家弄到这个地步,我留下来不妨碍什麽人,你不会叫泰国警察逮捕我们夫妇吧?』

  『你应该为政芬想想!克保兄。』

  我蓦的跳起来,我怕人提到政芬,她的话可能使我再改变主意,我爱我的祖国,爱我的妻,爱我的孩子,如今孩子已死,我怕提到政芬,她的每一滴眼泪都使我痛澈心腑。

  『复生兄,』我说,『我永远记得驾驶员的话,他在飞机最危险的时候还不肯抛弃那些和他漠不相干的乘客,我也不愿抛弃那些始终仰仗我们,把我们看成救星的,不肯撤退的游击伙伴,和视我们如褓姆的当地土着和华侨,一想到驾驶员的那句话,我便汗流浃背,复生兄,我会终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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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胜利带给我们撤退

  第六章 第七节

  第2天,另一架飞机在机场着陆,张复生将军在欢送的呼声中登机离去,在他前头,紧靠着他上机的,是那位右眼全盲,两腿一瘸一瘸的李春放排长,他的右眼珠是被敌人用刺刀挑出来的。

  啊!我不知道我怎麽会仍记得他?去年我还得到他的消息,因为他也是山东人的关系,他到台湾后一直帮着张复生将军压面条,他今年总该50岁了,上帝,祝福一个默默无闻的,可怜的受苦英雄吧。

  我和政芬眼睁睁的看着飞机起飞,当天下午,感谢林荣尊理事长,将我们用车子送到大其力,两天后,我们绕道叭老,重回勐撒,而勐撒已被勉军占领,一向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的竿头,已升起缅甸国旗,只不过短短一周,景物依旧,而人事已非,我换上便衣,在土岗上遥望安国的坟墓,有两个缅军正坐在那里吸烟,我只好怀着哽咽的叹息,转身离去。

  当天晚上,我找到石守敬,一为云南籍,誓死也不肯离开边区的游击英雄,我在他的游击基地景勒住下。

  不久之后,我再度看到丁作韶先生,这位被认为罪大恶及的老博士,不复当年高兴勃勃了,但他却把希望寄拖在未撤退的伙伴们身上,和他当初希望孤军一样,希望我们也早一天壮大,另外,在邦央,我看到了田兴文,这位赤着双足的岩师王勐烈的摇着我的肩膀。

  『你们为什麽撤退?』他哀号道,『丢下我们这些没有娘的孤儿。』

  『司令,』我说,『我们没有撤退,我不是留下了吗?』

  我知道我不能安慰他,也不能安慰每一位伙伴,尤其是这种不仅是安慰问题,这是一个求生存,争自由,共患难的,把心都要为朋友扒出来的千秋道义,我感觉到我愧对苍天。

  我想,这篇报导可以停止了,4国会议后,边区呈现着是一个比孤军当初抵达时还要凄凉,和还要溷乱的场面,我在景勒,几乎可以听见从仰光和莫斯科,和从北平传出来的狂笑,当地土着用一种轻蔑而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们,他们只知道是我们当初答应过永不抛弃他们的要求。

  自从我留下来,又是匆匆6年,6年中的遭遇,有比过去更多的血,和更多的泪,景勒于民国44年12月被缅军攻陷,我满身鲜血的被政芬拖着,和全部弟兄退入丛林,从此我们只有用鸟声来代替传递,我们这里没有传奇,没有美国西部武侠片上所演的罗曼蒂克的镜头,我们这里只有痛苦,和永不消灭的战志,加里波里将军曾向愿意加入他的军队,而询问待遇的人说道:『我们这里的待遇是挨饿、疾病、衣不蔽体、整天被敌人追逐逃生,受伤的得不到医药,会辗转呻吟而死,被俘的会受到酷刑,被判叛国,但是,我们却是为了义大利的自由和独立。』

  我不知道加里波里将军的话是否也可以用到我们的身上,我们的苦难连我们自己想起来都会战栗,这是伙伴们都怕那月光之夜的理由,我们比孤军当初更缺少医药、弹药、和书报杂志,啊,但我没有气馁,『伤心极处且高歌,不洒男儿泪!』但我们是常哭的,因为眼泪可以洗癒我们的创伤,我们也常常高歌,为我们自己,为我们前途,也为广大的苦难同胞,声泪俱下。

  现在,应该停住了,我必须马上回去,你看,这世界上多麽的乱,又是多麽的寂寞,丛林中弟兄们的声音使我的血都沸腾起来,为我们祝福,至爱的弟兄,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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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录-2

  编辑先生:

  谢谢您,寄来的剪报于前天收到,多少年来,我们很难看见一本新书,也难看见一本新杂志,更别说报纸了,一本破烂不堪,最前几页和最后几页全都磨掉了的书刊,会被弟兄们珍宝般的传来传去,刚刚接到手里的时候,便有人要你指天发誓看后一定要借给他,我不知道我们的祖国为什麽不能在这方面稍加供应,先生,把你们掷到字纸篓里,当废纸抛弃的书刊,拣起来,寄给我们吧。

  剪报被我们的弟兄们传阅着,我对我拙劣的文笔深感遗憾,我已尽我的全力去写,将近18年辗转沙场,提起笔有时候连字都想不起来,我想我如果是一个文学作家,有文学素养,该多麽好,我胸中积壅澎湃着无限的痛苦,愤怒、和忧伤,都无法写出,写出的只不过我想要写的万分之一。

  转来的读者来信也收到,谢谢他们的关心,在这广漠的世界上,仍存在着人生的温暖,但不要为我悲,也不要为我惋惜,可悲的是那些已经埋身黄土的弟兄,可惋惜的是那些已经撤退的弟兄,我还报国有日,还可以随时为我那可怀念的祖国战死,而他们不能了,他们或骨骸以腐,或投闲置散,困与生活,渐衰渐老。

  有很多封信是老朋友写的,凡书有地址,我都一一直接函覆,他们指出的若干错误部份,像时间,像地点,像人名事蹟等等,我想请贵报就近访问一下,加以改正,往事如烟,虽是己身经历,有些地方也都记不太清楚了,在这些信中,我最感动的是牛寿益同学的信,请转告他,我永远记得他的鼓励,还有张雪茵女士的信,我把她的信在我孩子的坟前焚化。

  另,顾纪卿先生愿告诉简治疟疾蚂蝗的单方,弟兄正为这件事欢呼,我的通讯地址一时不能确定───您会知道的,我们又要撤退了,盼望顾先生能把药方在贵报或中央日报上发表,既令我看不到,也总有弟兄们看到,会带回边区来应用,请转顾先生,我们感激他,千万个带病做战的弟兄等待他的援手,告诉他,只要并不折磨我们,我们是坚强的。

  全文最后关于曼谷的那几段,务请删去【编者仅致歉意,全文已刊完毕,来不及删矣。】那是当时太多的忧愤使我说出来我的伤感,圣经上,基督重临人间的时候,他是悄悄而来的,而且轻轻敲着人们的大门,接待他的人便随他升天,贪睡的人便永远丧失这种机会了,是的,机会只扣门一次,李国辉将军当时的撤退使我们每一次回亿起来都热泪盈匡,我们不但没有理会敲门的基督,而且把他硬生生的赶走了。

  我想的很多,而且很紊乱,彷佛是在历史上读过,祖逖击楫渡江,把黄河以南全部光复,可是,在结局的时候,却派了戴渊为大都督,祖逖便只好忧郁而死,他的伟业成功一半,从此南北朝成为定局,啊,我说的太远了,请您原谅,事情已经过去,而且前边,已为你们惹了不少麻烦,我知道你们的处境,我愿接受任何的删改,因为我既令有什麽感想,我和我的伙伴们对李弥将军,对李国辉将军,一直都有崇高的敬意,李弥将军的高瞻远嘱是难得的,当初如果不是他教李国辉将军退出大其力和公路线,孤军一天平均有3个伤亡计算,我们早全部丧生了。

  李国辉将军做战的勇勐和忠心耿耿,也非其他将领所及,边区的江山是他打下的,事实上只有李国辉的部队。

  每个人都有他的缺点,我们不应要求完人,那是不可能的,是吗?

  现在,我们又面临着第2次撤退,听说赖名汤将军已抵达曼谷,再也没有这个消息使弟兄们惊愕了,除了极少数,像我这样留下来的弟兄外,其他大多数的游击队员都是平民,孤军虽撤,来自各地的华侨和从云南逃出的青年,是取之不尽,堵塞不住的兵源,那是撤不尽的,但却给我们以最大的损伤,祖国,啊,在我们生死呻吟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我们稍微能够站起来走路的时候,你出面再把我们击昏。

  『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少,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四摘抱蒂归』,一摘已枯,现在我们面临的是无法抗距的再摘。

  先生,我永不会回去,这不是我违抗命令,是我舍不得我内心的痛苦和担当,我和政芬已过惯这里蛮荒穷困的生活,可能不会适应台北那种文明社会,政芬已怀了8个月的身孕,我已把她送到曼谷,生女叫安明,生男叫安华,我将留在这里,既令没有一个伙伴,我也要在这里等待那些冒险来归的青年,既令没有一个冒险来归的青年,我也要把青天白日旗插在山头,无论是共军和缅军,在打死我之前,都不能宣传他们把游击队消灭。

  来信说要出版单行本,这使我惶栗,如果出版,盼能寄给政芬10册8册,我会看到的,如果我战死,我的儿女长大成人之后,也会在书中认识他的父亲。

  一灯如豆,举头遥望,月光皎洁,先生,啊,再见。

  专祝

  大安

  邓克保 百拜

2011-02-23 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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