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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域『血战异域十一年』——国军缅甸孤军的故事(3)
异域『血战异域十一年』——国军缅甸孤军的故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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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节

  这一战从6月16日一直打到8月23日,孤军经过3个月的狼狈的撤退,以残兵败将迎击缅甸国防军,内心的恐惧和沉痛,每一小时都在增加,我们真正是到了进一步则生,退一步则死的地步。

  在缅军向我们哨兵攻击的同时,他们另一团约2000人,配备最优良的英式武器,向勐果进攻,直趋原始森林的边缘,一举切断我们的退路,像铁剪一样,两片利刃,分别由南北两面,夹向小勐捧,当情报传来时,我们司令部的人相顾失色,这并不是要赶我们回国,而是处心积虑的要消灭我们了,谈判不过是碍眼法而已,这对我们的打击是很大的,尤其是,我们从没有和缅军作战过,不知道他们的战斗力如何?

  但事已如此,除了胜利,便是战死,我们已没有第3条路可走了。

  在这两个月的会战中,证明了缅甸人是英勇的,缅甸军队也和我们同样的饶勇善战,我们承认他们是第一流的对手,他们最后归于失败,以及以后所有进攻都归于失败的原因,在我们说,应该感谢他们军队风纪的败坏,他们没有不战胜我们的理由,可是却硬是失败了,我们从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比缅甸军纪更败坏的军队了,他们对他们本国同胞,比对敌人还更要惨无人性,蛮无理性,奸淫烧杀4个字每一样使我们这些外国人忍不住发指,缅甸善良的老百姓在他们国防军的刺刀下贡献出金银饰物,缅甸的良家妇女在他们国防军的拳打脚踢下哀号着被剥去衣服。

  结果是,缅军像一条驶上了沙漠的独木舟,而我们这些异国的军队,却在缅甸人的协助响导下,反过来截断他们的退路,一批一批的把他们击毙和俘虏,一直到8月23日,他们承认失败为止。

  和陆上攻势并进的,他们的空军也出动轰炸,孤军不得不撤出小勐捧,退入山区,但这不过是暂时现象,在躲过缅军的锐气后,根据当地人的情报,我们从新反攻,由709团副团长张复生担任敌前总指挥,278团沉鸣铸的一个营和叶鼎的一个营,陈良的一个营和709团董亨恒的一个营,共两个营担任突击,这几位营长,他们的英勇事蹟和忠心耿耿,我想战史上应记载他们的,中缅边区的反攻大业,全建筑在他们这些钢筋上,虽然他们一直不为外人所知,但他们用血写下这篇史实,却是真的啊!

  6月28日,在缅军发动攻击12天后,李国辉将军下令反攻,而缅甸政府也颁布全国总动员令,增援到1万馀人,准备入山搜索,而我们就在他未立定脚根前行动,董亨恒营长率领他的4百多位弟兄,以奔袭的战术,在山丛中7个小时奔袭140里,于拂晓时分,抵达勐果。

  这是没有声音的一战,那一夜,满天星斗,没有月亮,大地上清莹的像水晶一样,4百多条黑影飞一般的前进,没有声息,没有火光,只有雨点般的脚步声在响,当我们抵达勐果时,缅军的哨兵已被从背后跃起的我们的弟兄们掐住脖子拖走了,董亨恒营长亲自在前面率队,占领该镇,在悲愤莫名的当地土人指导下,董营长率队冲进缅军军团司令部,可是,他还是去迟了,当他冲进去的时候,那位缅军团长光着身子翻墙脱逃,热烘烘的被窝里缩着一个赤身露体,战栗不已的百夷少女。

  『我如果抓到他,』董营长愤怒的对我说,『我会当着那少女,唾他的脸!』

  我们击溃缅军这个团后,缅甸空军对我们的轰炸更为勐烈,于是,他们的空军总司令座机被我们击中,总司令跳伞逃走,座机撞毁在景栋山上,这位总司令现在是缅甸国防部长,我想用不着说出他的名字了,虽然我们从不为己甚───当时如果我们要抓他,会抓住他的,但他迄今似乎都认为那一次被击落是他的奇耻大辱,我们不敢说他主张消灭我们是为了这一件恨事,不过,从那一次以后,他对我们的仇视陡的增加,却是事实,我们不愿开罪任何一个人,环境却逼我们开罪,那叫我们如何是好?

  趁着有利于孤军的形势,我们托土人再带给缅军一个照会,吁请两点,一点是释放和谈代表,一点是不要再继续切断我们的退路,但缅军的答覆是痛骂我们『残忍』,责备我们发动『无耻的夜袭』,坚持一定要把重兵屯在森林边缘,最后警告我们这些『残馀』说,他们将在7月5日堂堂正正发动总攻,这答覆使我们弟兄们悲愤发抖。

  7月5日那一天的一早,缅军果然向我们攻击了,这一战的寿命只维持了4个小时,未到中午,便行结束,我们的收获是100多具缅军的尸首,4辆大卡车(大概就是大其力增援的那4辆),和被我们活捉的将近300人缅军,而我们却只伤亡11个弟兄───他们为国战死在万里外的外国国土上,骨灰现在供在我们孤军的忠烈祠里。

 

 第三章 第一次中缅大战

  第三章 第四节

  从7月5日到8月5日,这1个月间,双方成胶着状态,可是,到了8月5日,缅甸政府颁布他们举国动员以来的总攻击令,我们才第一次尝到勐烈炮火滋味,在缅军总攻击后不久,孤军便撤出勐果,接着撤出公路线,向寮国边境丛山中退却,当退却时,大家回顾两个月来惨澹经营的基地,废于一旦,而前途比我们初来缅甸时还要淼茫,一旦退入丛山,又与瘴气毒蚊为伍,不知何日才能生还,大家更觉颓丧。

  但是,我们在日暮途穷的时候,缅军仍穷追不舍,两门81重炮和4挺30轻机枪把我们团团围住,就像是往陷阱里投火求一样,集中炮火向我们轰击,以致弟兄们连头都抬不起来,中午之后,缅军攻击更为勐烈,伤兵不断的抬下来,前卫受不住压迫,也逐渐向核心山头后撤───这是我们入缅以来情况最恶劣的一天,李国辉将军在一个被巨炮震撼得摇摇欲崩的山洞中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商量应变,大家只有面面相觑,估计剩下的弹药已不能支持到明天了。

  在那洞口漏进来而又反射到各人身上的微弱阳光里,我看到一个个脸色苍白。

  这时候,侨领马守一被哨兵领进来,他的衣服被沿途的荆棘撕破,鞋也裂开了大口,眼睛发亮,一屁股坐下来,向我们报告噩耗,原来缅军已把大其力、小勐捧、勐果、阿卡等地所有的华侨全加逮捕,无论男女都横加烤打凌辱。

  缅军对他们的同胞尚切那麽野蛮,现在,更何惜于中国人,我的毛发禁不住的在根根的往上倒竖。

  『李将军,』马守一先生嘶哑的喊,『你们是祖国的军队,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李国辉将军沉痛的望着大家,我们自己已到死亡的边缘,哪有力量升出援手,最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我们没有弹药!』

  『我可以供应!』马守一先生说,他保证天亮前可以向缅军或是泰国购买若干发───他没有欺骗我们,在天黑后,他送来4千发子弹和一万缅甸盾,他匆匆的走了以后,我们的军事会议仍没有结论,大家都知道,无论去救大其力的华侨也好,或是我们孤军要活下去也好,必须要先摧毁缅甸军的巨炮和机枪,但这和老婆要往猫脖子上挂铜铃一样,谁去做这件事?又怎麽做到这件事呢?

  最后,张复生副团长站起来,他愿率领敢死队包抄缅军背后,去毁灭那6尊使我们战栗的武器,在徵求哪一个营愿意前往的时候,第3营的营长董亨横营长应声举手。

  『我也去,我跟你去!』我蓦然的说。

  『你不可以,你有妻子,老邓!』

  『你也有妻子!』

  他低下头,我在他脸上看到一种不祥的阴影。

  天黑下来后,在土人响导下,董营的弟兄俏俏的撤出火线,向后山前进,中夜时分,忽然大雨倾盆,伸手不见5指,敢死队折向西南,再折向西,却想不到,缅军的一个营这时也正在向我们背后包抄,两支迂回的军队在狭小的山口猝遇,发生了使我们损失最惨重的一恶战,董亨恒营长身中两枪,被伤风菌侵入伤口,我们没有医药拯救他,两天后,他呼号着惨死在他那从夜柿仓促赶回来的妻子的怀抱里,遗下一个女儿,现在不知道她们流落在何方?

  第一连杨仲堂连长,当场被乱枪打死,葬身谷底,始终寻不着他的尸首,第7连连长和第9连连长也都战死,可惜我记不起他们的名字了,但我相信他们的忠魂和石建中将军在一起,为我们祈福。

 

  第三章 第五节

  这一次的遭遇战使我们第3营连长以上的官长全部殉难,队伍溃不成军,哀叫呼号之声,震动山谷,张复生团长据守在一堆巨石后面,仰天大哭,这真是天绝我们了。

  但他在枪声稍息之际,大声命令未死的弟兄们,有排长的听排长指挥,有班长的听班长指挥,没有班长的各自为战,向敌人炮兵阵地进击。

  『向前冲,我们死也要死在那里!』

  张复生团长,他勐的跳起来,沿着水沟冲上去,一个伤亡惨重,被击溃的败军这时受到他英勇行动的感召,大家重新集结,把生命交给他们长官,向山崖勐扑,缅军的那一个营不得不节节败退,于是,我们的弟兄,踏着血迹,跟了进去。

  这是一场惨败后的大胜,我们攻进缅军的炮兵阵地后,把那两门81重炮和那4挺30轻机枪毫无损伤的俘虏到手,李国辉将军乃下令进攻大其力,现在,是我们拥有可怕的攻击武器,而缅军空无所有了,这种刹那间便把战局颠倒过来的事蹟,今天谈起来,仍历历在目。

  就在这一仗之后,我们重新回到小勐捧,勐果,并进入大其力,阿卡。

  在进入大其力后,缅甸国防军的复文来了,解释从前扣押丁作韶先生,马鼎臣先生,和逮捕华侨,都是政府的事,军方不知,务必原谅,并请求把被俘的缅军释放,对这种类似儿戏的外交文件,使我想到中日之战两广总督向日本索回军舰的稀奇往事,但我们从不逼人太甚,一共俘虏了将近6百位缅军,我们把他们集中起来,向他们报告我们的反共意义,和介绍他们认识共产党的本质,3天课程后,1人发给他们100盾,打发他们回去。

  于是,缅军的第2个复文到了,那就是8月23号,他们声明同情我们的反共立场,但为了他们的颜面,请我们务必离开公路线和撤出新占领的城市,其他可以一切照旧。

  这同情虽然来的太迟,我们依然接受,第一个回合的大会战,就这样的结束。

  这一场会战,虽然是大获全胜,可是,我们提出的释放合谈代表的要求,缅甸只接受一半,他们把马鼎臣先生送回,却把丁作韶先生继续扣押,那果然不是缅军的行动,而是缅甸政府的行动,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对来使的有无礼貌,说明了那个统治集团是否有人类文明───因为,在原始部落里,来使往往会被煮的稀烂的。

  不过,他们虽然没有释放丁作韶先生,却在我们突袭占领勐果的同时,把丁作韶先生,从景栋大牢中『请』了出来,专机送往眉苗。

  眉苗相当于中国的卢山,是缅甸全国最优美的风景区,位于腊戌、曼德里之间,在英治时代,是英国总督避暑的地方,现在,则是缅甸总统和他们的阁员避暑的地方,有各式各样避暑山庄的建筑,安静的像一片真正的世外桃园。

  当丁作韶先生最初被关进景栋大劳,他自知必死,所以,那一天,狱吏『请』他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无比的伤恸,便偷偷的用一张破纸条,写给李国辉将军几句话,『国辉乡兄:千万不要缴械,千万不要投降,弟命已矣,盼兄等坚定,弟死亦瞑目!』───这纸条从牢中传出,辗转到李国辉将军手上时,我们已进入大其力,但我们却永记于心,以后,每当情况危急的时候,我们就想起那纸条,───弟兄们戏称之为『衣带诏』的那张纸条,便会觉得生气陡的蓬勃,现在,丁作韶先生,也随着老长官老伙伴离我们而去了,听说他在成功大学担任训导长,我想,他与他共患难的夫人胡庆蓉女士,会一直纪念着我们,只是,见面却不容易了。

  丁作韶先生在眉苗被软禁了1年又2个月,在这1年又2个月中,事后丁先生告诉我们,他受到的待遇,成为我们孤军的寒暑表,当我们战胜时,他的饮食就好起来,猪排、牛排、咖啡、水果,而且可以到眉苗公园散步,眉苗市长也设宴款待,也为我们的反共大业举杯,可是,当孤军战事不利的时候,牛排没有了,咖啡没有了,水果也没有了,而且不准走出房门一步,偶尔探一探头,便会遭到昨天还婢膝奴颜的警卫们的喝止,丁作韶先生告诉我们,最使他痛苦的一件事,当孤军反攻云南,节节胜利的那一段时间内,他几乎是天天参加宴会的。

  可是,在孤军开始撤退的那一天,他却立刻被从宴会席上拖下来,啊,祖国,你强大吧,强大吧!

 

  第三章 第六节

  8月中旬,我们在缅军地批给养和车辆的供应下,由大其力撤退,这是一个悲壮的军事行动,大其力那个有两千多户人家的县城,是缅泰边境最大的一个都市,可是,当我们撤退时,全城却顿成一空,住民们恐惧野蛮的报复,华侨统统渡河到泰国的夜柿去了,百夷人则通通跟着我们撤退,这些在血统上可以追溯出来是中国人的百夷男女老幼,杂在孤军中,抛弃了他们的房屋店舖,当天色黄昏,大家撤退完竣的时候,我一个人孤独的倘佯在那凄凉的没有灯光的大其力黄土狭街上,面对着无穷的死寂,使我想到三国时代刘备的襄阳撤退,历史是不会骗人的,人民和我们在一起,这应是我们在战胜后仍不得不吐出战利品所激起的愤怒中的唯一安慰。

  我们第一步先撤到小勐捧,在这个小小的平原上,孤军先停留了一个月,9月间,我们进入勐撒,把勐撒作为复兴部队的基地,勐撒比小勐捧要好的多,是一个拥有40几个村庄的大盆地,在四周都是插天的高山峻峰中间,我们在那里停留了半年,半年的安定生活,在我们这满是创伤的伙伴们看来,真是一个奇蹟!

  而且也使孤军有一个较长时间的整训,我们必需感谢上苍,这半年时间对我们是太重要了,一则使弟兄们得到一个彻底的休息,一则是我们成立了干部训练班,使我们日渐扩大的部队,有充分得力的干部,这是必要的,因为,我们不久就扩充到两万人。

  训练班的教育长是何永年,副教育长是苏振声,学员两百多人,他们来自部队、华侨和当地的百夷,每期3个月,一共训练了两期。

  然而,民国39年10月12日,缅甸空军却突然向勐撒作一次破坏君子协定的无耻的偷袭,那一天中午,大家刚放下碗筷,便听到隆隆的机声,接着便是疯狂般的轰炸。

  我们不知道是上苍保佑我们?还是缅军训练不够?这次轰炸的结果只炸死了一条水牛,使我们孤军不得不赔出一笔钱给牛主。

  第2天,我们向景栋的缅军提出抗议,缅军的答覆来了,在复文中,他们说───

  『盼望你们早日反攻大陆,一切粮草、汽油、车辆,我们可以完全供应!』

  但他们却没有提到我们抗议的主题轰炸这回事,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麽似的,大家传递的看着啼笑皆非。

  并不孤军也并不完全在沉重的心情中过生活,12月间,勐撒县长,也就是勐撒的土司,刀栋新生了一个孩子,寄养给李国辉将军做为义子,无论如何,与大汉的将军拉上关系使他们骄傲,李将军收下了,并为他起一个名字叫『刘备』。

  刀土司为这个名字,曾大宴宾客,因为当他知道刘备是皇帝的时候,他隐藏不住他内心的喜悦。

 

  第四章 反攻云南

  我们住在勐撒,一直住到半年之后反攻云南时,才离开那里,勐撒虽然是一个拥有40多个村子的大平原,我们最初仍像是被放逐在一个荒岛上那样的孤单和寂寞,但我们毕竟逐渐获知我们对缅甸的军事行动,已震撼了世界,那就是说,仅仅1千多个『残馀』,便把缅甸国防军击溃,任何人都不可避免的想到,假使我们这些残馀有3千多人,或有1万人时,会不会打到仰光?

  更进一步的,假如我们是进攻性的正规部队,东南亚将是什麽局面?

  于是,在弟兄们用血肉和骨骸把基地稳住了之后,我们这一支衣服褴褛,缺少医药,缺少粮食,缺少书报的孤苦孤军,霎时间成为宠儿,各国记者集中曼谷,有的并且到了夜柿,要求进入基地采访,但我们拒绝了,并不是我们矫情,而是,在会议上讨论这个课题的时候,大家一致的问:

  『我们叫记者先生们看什麽呢?』

  看我们兄弟疟疾发作的苦况?

  看我们赤着的双脚?

  看我们用以为主食的芭蕉心?

  看我们连一本书、一张报纸都没有的中山室?

  看我们那些面黄饥瘦,衣不蔽体的战士?

  第2年,就民国40年,李弥将军回来了,这对孤军是一个喜讯,2月1日那一天,从1千里外曼谷豪华旅馆里,颁布下来一道命令,这个命令是很重要的,它使我们游击队起了变化,我现在把这道命令的主要内容抄在下边───

  709团改编为193师,李国辉将军任师长。

  278团改编为93师,新派彭程将军任师长。

  新派吕国铨将军任26军军长,指挥上述两个师,新派叶植南将军任副师长。

  在这张名单上,啊!我想『将军』大概是太多了,我想提醒一点的是,除了李国辉将军,其他3位将军都是新委派的,彭程将军在昆明还未事变前的26军里当团长,当附员,昆明事变后,他便一直住在香港,是那个时候尚羁留在越南的彭佐熙将军的侄儿,而彭佐熙将军和李弥将军是老朋友了。

  吕国铨将军在抗战时便任93师师长,他打算到缅甸做生意的,因为和李弥将军也是老朋友的关系了,被挽留下来主持统筹全军的重责大任。

  我不能不提到谭忠将军,他在XXX团长和师长军长们前仆后继的抛下弟兄们逃回台湾后,1个人坚持的苦称下去,他没有逃───他如果也逃的话,他可以把剩下的军械卖光逃走的,那他现在腰缠万贯,该过着多麽好的生活?

  可是,我早说过,他傻!

  他留下来参加中缅大战,建下功勳,用血汗筑成基石,结果他还是团长!

  和他并肩做战的李国辉将军升任师长的时候,一般常情以为他也会升任师长的,却发表了一直住在十里洋场香港的彭程将军了,后来谭忠将军连团长也垮下来。

  啊!我怀念他,他假使稍微有一点人事关系,不会如此的,一个百战英雄,是这样的低头了,我记得和缅军做战时,他那付镇静的脸色,在军心动摇时,莫过于将领的镇定了,他亲自率领一连人切断大其力通往景栋的公路……..我们现在又说得太远了,谭忠将军不过是一个开始,以后,世人们可以看到,有汗马功劳而无人事关系的伙伴们,他们都逐渐的被淘汰了。

  因为有些人似乎把边区当作世外桃源。

  

  反攻云南进军路线图 从勐研分兵 克复的4个县城为 耿马 双江 沧源 澜沧

 

  第四章 第一节

  我们反共的序曲开始于40年2月10日,共产党云南贸易公司的经理蒋世才,这位在大陆沦陷前担任土共司令的老共产党,带领了300多人全付武装的马帮,从车里运来将近300吨的巨量鸦片,趋向大其力,被我们密如蛛网的谍报侦知───在中缅边区,没有一个共产党能够逃过我们眼睛的,全体华侨社会和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血海深仇的弟兄们,使任何匪谍一经工作便马上暴露身份,然而,我们最恐惧的是打入高阶层的匪谍,和那位肃奸委员苏文元一样,他表现的比任何人都忠贞,而且用他那狂热的忠贞,打击和消灭我们的得力同志,使人才溃散,怨声载道,然后再画龙点睛的导致我们无法挽救和无法抗拒的一项错误决策,那便一切都完了,大陆上的往事,一件一件的可作为例证,今天谈起来,我还觉得浑身颤抖。

  李国辉将军在得到情报后,立刻向住在曼谷的李弥将军请示,李弥将军复电来了。

  『截击!』

  当天───2月10日夜间,张复生团长于接到两个字的复电10分钟后,率领全团出发,这一仗使人紧张,也使人兴奋,睽违了整整1年之久,又再度的和共产党交手了,当我们到达勐广的时候,据报他们已通过了两小时,也连夜向大其力出发,张复生团长立刻命令追击,和贩毒的共军在距离大其力只有1里的地方接触,张复生团长一方面急行军增援,一方面向大其力包抄,终于,在大其力的街口,我们愤怒的弟兄,把敌人团团围住,一举消灭。

  李弥将军在这次大捷后,才到勐撒,才开始亲自指挥军事行动,不过,实际上,李弥将军已是第3次到缅甸来了,我想我叙述的有点乱,一方面是事情隔的太久,一时不能像流水帐那麽一笔不漏顺序的说下去,一方面是连我自己有时候也弄不清楚了,我亲身参加过的事,我还可记得,我未亲身参加过的事,便难免遗忘,对于一个满身是疟疾菌,而又随时都可以死去的老兵,每天所遇到的,都可以说是大事,但也都可以说是小事,既令是死亡,在我们看起来,不是也太平澹了吗?

  李弥将军第1次到缅甸是8月16日,那时正是中缅大战结束,我们占领大其力期间,侨领马守一先生从夜柿送来一封信,告诉我们李弥将军已化装到了夜柿,迫切的盼望和弟兄们见面,由马守一先生派人把李弥将军护送到赖东,孤军再派一个营越过叭老,前往迎接至大其力,李弥将军和我们已是1年多没有见面了,他握住李国辉将军的手,泪流满面,哽咽的说───

  『我一直到后来才知道是你,最初外边只传说第8军李团把缅甸国防军击败,很多人问我李团的负责人是谁?我曾试写了十几个人,却没想到是你,我对不起你们,你们真的是太辛苦了。』

  我们没有像儿女般的抱头痛哭,但英雄的感情有时比儿女还要沉重。

  当夜,李弥将军住在马守一先生开的财福祥布店的楼上,马先生戴着他的货物暂避到夜柿,一切委托李国辉将军代管,在一灯如豆下,李弥将军告诉我,阴历年的时候,他心情不宁,曾到台北仙宫庙焚香祷告,抽了一只签,默问孤军和他的夫人龙女士的前程,签是『上上』签文是这样的───

  头颅盈斗血盈腔

  赠与人间识货郎

  忠义堂前定八荒

  跨鹿插花下洛阳

  『我当然猜不透仙机』,李弥将军唏嘘的说,『但在签文上看起来非常的吉祥,心理觉得平安得多。』

  那天晚上,谈了很久。

  第2天,连长以上的军官分别晋见,第3天孤军撤出大其力,,他仍回到夜柿。

  2月20日,李弥将军第2次到缅甸,在勐撒也停留了3天,更进一步的对孤军有更深一步的认识,所以,他3月18日,决定将总部迁到勐撒,而这一次的莅临,和前两次大不相同了,我们已立定了脚根,所以,当他通知我们的时候,李国辉将军派出陈显魁营长率领他的一营弟兄,深入泰国迎接。

  李弥将军第3次进入缅甸,带着他的全部随员,包括参谋长钱伯英,副参谋长廖蔚文,第一处处长胡景瑗,第二处处长王敬箴,第三处处长柳兴镒,第四处处长王少才,和我上述的那些新发表的将领们,他们在清迈下火车之后,换乘小汽车北进,可是公路到距缅甸还有40华里的地方就没有了,陈显魁的弟兄们乃临时在荒野中修出一条公路,一直修到缅甸蚌八千。

  在这里,我想你一定不明白,我们不但在缅甸打战,而且又在泰国修路,缅甸已败,尚有可说,难道泰国也愿意容忍?

  假如你有这个疑问的话,这个疑问是对的,不过,事实上已说明了我们在那里真的是来去自如,李弥将军所以不经过大其力,便是为了不愿意让泰国颜面上过不去,蚌八千是一个缅甸小镇,位置在泰缅边境,不但没有军队,连警察和那些无孔不入的税务员都没有,泰国境内便是我们修筑了公路之后,才派了一两名警察在那里巡逻的,假如我们不去找他们麻烦,他们是从不理会我们的,这应归功于我们华侨的社会力量,和孤军战胜东南亚各国中最强大的缅甸国防军的声威。

  第四章 第二节

  我们以隆重的仪队和三军军乐,把李弥将军迎接到勐撒,当天晚上,他便和李国辉将军深谈。

  『依你现有的兵力』李弥将军问:『能不能反攻云南?』

  『可以的』李国辉将军答,『但我们只能游击战,恐怕不能守。』

  这两句对话是以后作战的蓝图,第二天,云南反攻救国军正式在勐撒成立,啊,在这里,我想你一定看的出来,虽然有了一个人员庞大的总部,虽然有两个师的番号,实际上仍然是李国辉将军和谭忠将军部下的那支孤军。

  10天之后,那一天是3月18日,李弥将军下令向云南反攻,一场返回祖国,重睹故土的大战,于焉展开。

  反攻大军,由李弥将军指挥,兵分两路───南北两个梯队,向北进发,北梯队是反攻阻力,由李国辉将军率领,3月18日凌晨,俏俏的离开勐撒。

  南梯队是佯攻,由吕国铨将军率领,在北梯队俏俏的离开勐撒1个星期之后的3月24日那一天,大张声势的出发,南梯队他们的目的地是车里、南乔、佛海,李弥将军希望这支佯攻的南梯队能够吸引住共军的兵力,使北梯队能够迅速的攻取耿马、澜沧、然后再增援车里、佛海、南乔一带共军来不及回师之前,向东急进,一举克复昆明,再回军南指,和佯攻的南梯队前后夹击,一举摧毁共军野战军主力,我们预期,人民会站在我这边的,我们打算在3个月后,迎接中央政府迁到昆明,以便和共产党短兵相接,再向北平进军。

  一切都不是不可能的,当初蔡锷将军便是提一旅之师,从云南北伐,推翻袁世凯的,我相信我们可以如法泡制的推翻共产政权,远大的前程和祖国国土的芳香吸引着我们,使我们在接到出发命令后,心都要狂喜的跳出腔子。

  我是被派到葛家壁那一营,作葛营长助手的,我前一天从夜柿回来,在夜柿,我和政芬相聚了一个星期,大孩子已由她母亲那里开始读方字块了,而安岱自从在车里发过高烧之后,起起伏伏,延误到中缅大战之前,送到夜柿,才请华侨医生治好,我永远感激那位年轻的医生周维信先生,他没有收我一文钱的费用,但他却对我那已经完全痊癒的女儿默默摇头,我告诉你,朋友,过度而又长期的高热,使我那活泼的女儿成了白痴,在她一年后死在我的臂膀里之前的期间,她一直是憨憨的傻笑着,她不再狂欢大叫,也不再机警的躲避那最后终于致她死命的毒蛇,啊!所以,当我向政芬孤军提到可能反攻云南的时候,她重新哭泣起来,在她眼睛中,我读出一种悲愤哀怨的疑问,为什麽当所有的人都在安享馀年的时候,她的丈夫和游击队的伙伴们,却偏偏的整天战斗,战斗。

  我没有逃跑,没有像某些人在曼谷在台北买房子,我仍回到勐撒去了,我说不出我是什麽心情,我回去后,便请求到葛家壁营工作,他是北梯队的前锋,以一营的兵力,为大军开路,我愿和他工作在一起,至于我为什麽不请求留守,而却跑到第一线,那不是我英勇,世界上没有不怕死的人,我想是我再也受不了我心灵上的负担了,我死也要死在故乡的国土上。

  3月18日,我们向第一天的宿营地勐因出发。

 

  第四章 第三节

  勐因位于景栋之东,是『熟卡』区域,『熟卡』指的是接受过现代文明的卡瓦人,好像我们贵州的『生苗』『熟苗』一样,在『熟卡』区域,我们可以放心的行军,但第2天一早,离开勐因,一直到永恩、西勐,连棉500华里,全是『野卡』区域,大家心理上便蒙着一层阴影。

  勐研,是南北两个梯队分兵的地方,北梯队继续向北挺进,南梯队就在此挥军东指,进攻南乔,我不知外边如何传说我们是多上万大军,真正领国家薪饷的,就算是在我们最高峰的时候,也不过5千人,而这次,把李国辉将军与谭忠将军不到3千人的队伍,再分兵为二,每一个梯队不过1千多人,而共军据手南乔的部队,便有一个加强团,旺盛的火力和以逸待劳的形势,使南梯队进入国境后,便停顿不前,不但没有能像我们所期望的一鼓攻克南乔、佛海、车里,而且到了后来,共军援军大集,忽然变成有被歼灭的危险,吕国铨将军不得不仓皇的败退下来。

  一个钳形攻势缺了一边,只剩下1千多人的北梯队继续深入,这当时是后话了,但在越过勐研之后,伙伴们心中那种反攻和重返故乡的喜悦,便开始被荒草茂林中传出的『野卡』鼓声震慑住了,三月天气,在我的故乡───我和葛家璧营长都是北方人,仍是冰天雪地的季节,卡瓦上一带却热的像天上泄下火浆,那堑青的蔓草比人还要高出1尺有馀,弟兄们双手持枪,警戒着随时出现的老虎,我们本来可以用高声吆喝驱走虎豹的,但又怕传到『野卡』的耳朵里,遭受毒箭袭击。

  从勐研到邦桑,孤军大体上一路平安,我们在乱草中拨擘前进,脸上、手上、脚上布满了刀子一样锋利草痕割出来的血痕,每天晚上宿营,大家升起营火,3个人一组的哨兵背靠背的环绕着营地,老虎的低沉吼声彻夜的在附近传出,到了第4天,我们粮食尽了,大家只又个别为政,两人一组───1人持枪掩护,1人去挖芭蕉心和野菜充饥,我是和一位云南籍少尉陆光云合作的,啊!纪念陆光云吧,他在1个月后,潜进昆明,被共产党发现,全身浇上汽油,活活烧死!

  我坐在地上吃芭蕉心的时候,观察我们的悲壮行列,不禁心都缩作团,难道国家就只剩下我们这1千多人吗?

  我们反攻,我们死,是义不容辞的,但我们总觉得我的担子是太重了,不是我们挑得动的,假使我能吃得饱,或许会好一点。

  但我总有无限的欣慰,总算政芬和其他眷属们不在这里,一切可难让男人们单独的负担吧。

  在那桑,住了5天,李弥将军临时变更计划,改攻沧源,我想这个改变是明智的,我们假如不能攻克沧源而进攻耿马,势必陷入共军的重重包围。

  我随着葛家璧营长再度出发,在这中缅边境地带,是『野卡』的大本营,大家的戒心更加提高。

  行军到第3天的中午,弟兄们饥渴交加───尤其是渴,那比饥还不能忍受的痛苦使大家瘫软下来,一营人,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无数泪水都流不出来的枯乾眼睛,默默的望着葛家璧营长,葛营长拉我一下。

  『听!』

  我们听到鼓声,隐约而狂热的鼓声,从一排林木那里传出来,我点点头,知道是野卡的村子,他使人恐惧,但也使人知道那里有水。

  『我不去!』担任我们翻译的熟卡人惊慌的拒绝我们的要求。

  『不去打死你!』陆光云用枪指着他的胸口。

  『我不去,他们会割掉我的头的,』他几乎要哭起来,『这正是祭壳的时候!』

  最后他还是去了,条件是我们汉人得出面接头,陆光云带着两位弟兄在背后掩护,我和翻译前往,我愿意去,并不是我不怕死,而是我实在是太渴了,如果求不到水,大家会一起渴死在那里,我们收集了一些别针、盐之类的礼物,由我携带着,前往交涉。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第一眼看到野卡时所受的惊吓,和美国蛮荒电影上所显示的没有分别,在广场的一根竿子,悬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鲜血像漏了的屋顶似的往下滴着,人头的眉毛和眼角垂了下来,像为他的被残杀而哀伤,一个女人正拿着一把在阳光下发亮的钢针,向人头的眼睛刺去,当她刺进去之后,并不把针取出来,却翻转身子,大叫一声,一群野卡便围绕着人头,一面唱歌,一面中了魔似的狂跳,他们女人穿了一条短到什麽都盖不住的短裙,男人则像月经带似的只在跨下系着一条长布,后来,那位翻译告诉我们,他们唱的是───

  你瞎了眼

  才教我们杀了你

  祝你的鬼魂早早生天

  保佑我们丰收

  『他们什麽人都杀吗?』我问。

  『不,只杀汉人。』

  我听了不禁毛骨悚然,这应归咎于那些欺骗卡瓦族的汉族败类,他们本来只是互相残杀的,但现在不断的被汉人欺骗之后,开始专杀汉人了。

  第四章 第四节

  这个和非洲探险镜头一样可怕的场面,被一包食盐打断了,翻译将一包扎的非常松懈的食盐扔过去,纸包在空中裂开,盐末一条线的撒过去,在野卡们惊叫声中落到地上,所有食盐全部显露出来,他们低头凝视着,然后各人的箭陡的都顶到铉上,他们上铉的速度是那麽快,在上铉之前,我几乎都没有想到他们还带着弓箭,这种足可和美国西部电影中拔枪速度同样媲美的动作,使我浑身抖个不停!

  『快笑,』翻译说,『一直不停的笑,露出牙来,那是说明你友善的标志。』

  但我内心却只有恐惧,没有一丝笑意的,不过我仍是笑了,张开枯乾的快要焦了的嘴唇,双手把食盐和别针举到头上,露着满是肋骨的胸脯,想到那古老的武器贯穿进去时的痛苦,我后悔我太轻率了,我默默的祷告着,我是什麽都不信的,但我不断在喉头里呼唤天主,呼唤上帝,和呼唤我佛观音。

  那一次是我一生最胆碎的一次,我如果能够掉头逃跑的话,我会不顾一切掉头逃跑,我想到我如果被野卡的毒箭射死,恐怕有一些人在酒馀饭后,语意中还会讪笑,说那是我应得的报应,我宁愿饮下敌人的一颗子弹。

  幸亏毒箭没有射过来,熟卡翻译后,有一个青年人,我想他就是酋长了,轻蔑的接过我高举着的礼物,检视了一下,点点头,他答应了,我高兴的几乎要跪下来吻他的脚。

  在我们获得饮水的补给后,我像躲避毒蛇一样的急急逃出村子,和掩护的部队会合,却看见翻译的熟卡人满面愁苦的坐在那里吸他的烟草。

  『你一定有心事,』我故意轻松的说,『想太太吗?』

  『不,』他回答,『永嗯一带的野卡更厉害,刚才那酋长告诉我的,他们把那里的野卡叫山头人,你们无法通过那里的。』

  『我们可以打过去。』

  翻译向我笑了笑,我立刻不安起来,我知道我们的一切可以瞒过缅甸,可以瞒过共产党,可以瞒过新闻记者,甚至可以瞒过祖国,但瞒不过善行山路的卡瓦族,他们像孙膑一样的,从我们宿营时所用的柴草,可以准确的判断我们有多少兵力。

  唯一使我们显的声势浩大的是骡马大队,在边区,每一只骡子都有牠的名字,例如:小黑,小白,小花,嘎青等等,骡夫们像唤孩子们似的呼唤着他们,牠们也灵活的像孩子们听从呼唤,300匹骡子,在狭小的山径上和过人的草丛中,看起来浩浩荡荡,可惜的是,牠们被上坐的只是李弥将军总部的人,没有为他的部下多驮一点饭团和多驮一点饮水,翻译告诉我,连英国殖民力量鼎盛的时候,有飞机助战,都没有能够打进以南徐河为主的永恩峡谷。

  我们这支先锋部队当然不可能听从一位不相识的酋长他的一句话而停止军事行动,就算是满山满谷的蛇蝎,也要通过,这是军人的本色,万事都有一个终结,最悲惨的终结不过是死而已。

  永恩,这是我们缅甸的最后一站,又叫永列,又叫岩城,南许河和宅的支流,紧紧的夹抱着它,万山重叠,我们越是接近,对那一带墓道似的山径和不时发现山坡上立着的高竿顶端悬着的已经乾瘪的人头,使我们弟兄一个个面无人色,从缅甸一直带来的疟疾,大概过于恐惧的关系,发作时更特别厉害,不时的有人栽倒路旁,那就必须由另外一位弟兄留下来像守尸一样的守到他能再爬起来。

  然而 事情往往又出意料之外的,在我们先锋部队正要全军覆没的前一刹那,一个奇蹟救了我们,不但救了我们,并且找到一位有力的伙伴,和三百多位勇敢的战士,在以后进入国土的大战中,三百多位野卡弟兄的血红了南龙河。

  在我们行程的最后一天中午,山径越来越狭,碧青如洗的天空变成一条线在双峰夹缝中隐约的忽隐忽现,阳光只照在高插云际的峰头上,脚下是南许河支流的深谷,阴风和涧水声溷合在一起,我和阁家璧营长前后走着,我仰头高望,想到古时候的战争,假设敌人从上面源源滚下巨石,我们只有葬身在这里。

  就在大家最紧张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山头响起───

  『下边走的弟兄们,不要动,不要开枪,你们看不见我们,300支毒箭在草丛里已经瞄准你们的眼睛了,我们只要你们的枪,不要你们的命,把枪放下来,乖乖的退出去。』

  我们面面相观,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草丛中和山峦上密如繁星般微露着的箭头和稀落的枪管。

  『放下武器,』那声音又喊着,『举起双手退出去。』

  说话的是中国人,而且带着浓厚的云南口音。

  『你们还样顽强吗?上天有好生之德,才不叫我歼灭你们。』

  这是一个发生在肘腋的巨变,我不知道既令是世界名将处在这个可悲的地位会生出什麽办法?

  葛家璧营长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灵感,他木木的看着我,全部的先锋部队都在等他的一句话,他的一句话便可决定大家的生和死,但他忽然高喊了一句───

  『我们不是共产党!』

  『溷账王八蛋,你们骗哪一个!』回答的是臭骂。

  好了,一线生机在我眼前浮起,葛家璧营长向山头大声的解释我们的身份,对方不相信,他认为国民政府已经没有了,但我们要求他见见我们的代表,经过一番的计议,我再度被指派担任这个差事,于是我在前面500公尺处爬上一个陡岩,有两条绳子垂下来,把我吊到一个山洞里。

  在那里,我看到了草莽英雄屈鸿斋,和他的两个内弟,大马黑、二马黑,屈鸿斋是一个怪杰,他10年前因打抱不平杀了人,逃到永恩,在那以杀汉人为业的野卡区域中,不但活了下去,而且成了当地土司永恩王的女婿,当他却且的知道我们是国军而不是共产党的时候,他虎目中留下了激动的泪珠,抓住我的胳膀,痛切的摇动着,然后下令他的野卡弟兄们,撤回弓箭手,摆队欢迎。

  第四章 第五节

  先锋部队因祸得福的认识了屈鸿斋之后,反攻形势更为有利,就在永恩,已接受我们纵队司令番号的莫乃土司石炳麟,率领他的部下向澜沧进击,屈鸿斋,这个胸怀大志,顶天立地的男儿,他不但有可惊的智慧取了永恩王的女儿,而且,在那满坑满谷的鸦片窝里,他不但不吸鸦片,甚至连纸烟都不吸,他和西盟方面接头,作为石炳麟部队的响导,向东推进。

  我们继续出发,3天之后进驻孟茅,这里原有一个连的缅甸国防军,为了避免他们逃跑,───我们需要他们留在那里,以便我们攻入国土后,使共军不能包抄我们的后路,派人带了屈鸿斋为我们准备的礼物前往致意,缅军答应不逃跑的要求,等我们到了孟茅的当天晚上,葛家璧连长特别的招待他们各连的官兵,聚餐大嚼。

  孟茅是一个相当大的村子,除了地图上标示出它是属于缅甸外,在街上看见的全是中国字的市招,听到的也全是云南的方言,这是我们进入国土前的大本营,39年大陆沉沦后,逃出铁幕的官兵,地方官吏,和不堪压迫的老百姓,这时候听说大军云集要反攻回去【可怜的1千多人的大军】,便自动的向我们报到,李弥将军到达孟茅之后,主要的工作便是组织他们,并且分配给他们任务,在这里我想说出几个人,罗绍文、李文焕、张国柱、文兴洲、文雨辰、甫景云,他们都在不久的和共军大战中,尽过最大力量,李弥将军命令他们率领那些赤手空拳的部下,随着反攻部队后面出发,以便补充武器。

  中华民国40年4月24日,距离我们自勐撒出发1个月,距离我们撤出国土1年,那一天,我们重新踏上国土,我和葛家璧营长并马的立在山山涧的悬崖上,响导指着脚下的山谷说───

  『这就是中缅未定界,谷的那一边就是中国国土了。』

  我们点点头。

  『有屋子的那个山头,就是雍和!』他继续说。

  我如痴如醉的伫望着,想起『近乡情更怯』的诗句,梦寐都思之的祖国江山就摆在眼前,却不知道会遇到什麽?

  分明的,迎接我们这些归来的弟兄,不会是成群结队的笑脸,而是无情的炮火!

  担任斥候的弟兄,已过到谷的那一边,可以清楚的看见他们持枪前进警戒的英勇姿态,我们慢慢的下到山谷,马蹄声踏碎了重返家园的诗情画意,这只是祖国的国土,我真的家园还在千里外的黄河域。

  『假如有一天』我说,『我们能这样的驻马黄河堤上,遥望着开封古城,我们就更高兴了。』

  『那时候,我会大笑起来。』

  『没有人干涉我们,你现在就可以笑。』

  『我只觉心情沉重。』

  『但我们的士气是旺盛的。』

  他不再言语,我说的话是真的,我想世界上只有反攻的部队才是士气是最旺盛的,虽然,我们没有得到什麽照顾,虽然,不管有些官员发了多少万美金的财,我们弟兄的月薪,却始终只有两个老盾,我忘记告诉你了,老盾是缅甸币,1个老盾折换5铢泰国钱,而20铢才能合1元美金,我们弟兄们自民国39年7月起【听说5月间国防部便发出我们的薪饷了】,一直到现在,每个月的薪饷只有美金5毛,我们始终穿着草鞋,但我们始终只求反攻,我们愿意战死,祖国,让我们死在你的怀抱里,我们便死也瞑目了。

  当天下午,先锋营进驻雍和,这是我们真正的国土,葛家璧营长下令封锁,他派出一连的兵力担任警戒,除了情报人员,只准进入雍和,不准人离开,一面和孟茅联络,当天夜间,李国辉将军赶到,召开进入国境后的第一次军事会议,出席的有团长张复生,第一营营长邹浩修,第二营营长葛家璧,第三营营长陈显魁,副团长姚昭。

  第2天,4月25日,凌晨1点───正是午夜,全军出发,4小时行军40华里,于拂晓时到达沧源,既行攻城。

 

  第四章 第六节

  沧源城驻有共军部队一个连,和民兵一个大队,───400多个武装齐全,饶勇善战的卡瓦青年,这些民兵是云南民间最强大的民间武力,岩师王田兴武便是这些民兵的领袖,田兴武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土司,虽然他对老百姓有潜在的影响力,却从没有得到过政府的尊重,而且还常常受到官员们的轻视和欺凌,所以,当大陆沉沦的时候,他率领强悍的卡瓦部下,和共军并肩做战,使国军无法立足。

  我们这次选定沧源为目标,便是田兴武允诺他可以反正,世界上很少真正喜欢共产党的,尤其是田兴武当初和共军合作,只不过是基于一时气愤,现在事过境迁,气早消了,而共产党硬派他作沧源县县长,借他的双手,杀他的属民,使他深痛恶绝。

  原来我们约定好的是,只要我们进驻雍和,他们便将驻防沧源的一连共军消灭,占领城恒,可是肮我们进驻雍和之后,他们的态度反而犹豫起来,情报人员仓皇的报告说,那个军校出身的胡大队长告诉他,要等我们攻城时,他们才可以表示态度,然而,我们一旦攻城,他们却起而应战,这真是一件使人万分懊恼的事,很多伙伴们坚信着只要我们向前推进,老百姓们便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而现在,已经接恰过愿意起义的人竟仍勐烈抵抗,不得不大感困惑,尤其最使人震惊的是,共军那一连正规军,最初还和我们接触,等到发现双方人数悬殊,他们立刻悄悄的撤走了,陈显魁营长虽率领部下勐追,击毙他们一个排长,但其他的人全逃的无影无踪,伙伴们开始面面相观,一股不安的念头又升上来,仅是一个连长,竟可以做到迅速脱离敌人,回想到我们大军在元江溃败的往事,大家恍然的发现,我们的对手已不是缅甸国防军,而是顽强的共产党。

  沧源经过4个小时的激战,李国辉将军下令让出一条生路,让民兵向岩师退却,这一次让路,是岩师王田兴武终于反正的根本,假使那一天,我们凭藉着优势武力将那一大队民兵消灭,不但我们自己死伤增加,而留在岩师的足足还有5个大队的武力,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之后,我们马上就要叙述到,天兴武反共后,他的民兵对我们的反共大战,有可歌可泣的贡献。

  沧源于4月25日中午克复,我是第一次到这个边陲小镇,那拥有一千多户的人家,只有一条街道破败城垣,寂静如死,我没有故旧可访,但我希望能看到一个当地人的面孔,却什麽都看不到,对我们这些重返的国军,没有鞭炮,没有欢呼,大街上黄土飞尘,也没有人影,家家闭门闭户,除了我们弟兄的岗哨,便是政工队员们在兴奋而忙碌的张贴布告标语和散发传单,在传单上,我们提出八章约法,那阿章约法是───

  1-立功者有赏,自新者不究。

  2-凡公共机关团体附共职员官员一律宽大,不加杀害,但应保有公家财产文件,听候接收。

  3-绝对保护私人财产,不得以非法任意没收。

  4-缴械和投诚者,一律以本军待遇,不没收私人财产,不杀害生命,不辱人格。

  5-在共产统治下处理的一切土地财产,须候法律解决,不得私自报复,任意抢夺分配。

  6-根绝饥饿杀人政策,及其参军献粮运动。

  7-首恶者必办,胁从者不问。

  8-凡执迷不悟为共产党继续工作,遗害人民者,一律处死。

  我所以把这八章约法写出,是提省你,这是一个心战,对那些平常骑在老百姓头上,尊贵万分的那些人的假面具,藉着文字于以无情的戳穿,使当官的发生自卑,使当民的发生仇恨,而共产党政权正是建筑在官吏的尊严和人民的顺服上,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宣传能发生正面的效果,只希望能发生侧面效果,虽然这效果是看不见的,但它一但茁壮,便不是任何枪炮所能抵御的了。

  一直等到天快黑下来的时候,才有老头和老婆婆试探着把头伸出来观察动静,枪声和共产党的宣传把他们吓坏了,他们满怀着恐惧看一下国民党是不是像共产党所说的那样对他们展开杀戮,在以后我们占领沧源的两个月时间内,和老百姓相处的非常容恰,但我一直觉得,我们从他们嘴中得不到什麽,共产党的残酷控制,使他们养成了守口如瓶的习惯。

  攻克沧源的第2天,我们并未继续前进,李弥将军由缅甸孟茅赶到雍和,李国辉将军坐镇沧源,命令赶筑工事,一连5天,弟兄们比做战更辛苦的在环城的丛山上昼夜不停的工作。

  5月1日那一天,中午,在西南天角,出现一架巨大的飞机,沉重的轰轰声,使整个山谷都震动起来。

  我那时和葛家璧营长一同前去河坝视察,巨机就在头上掠过,像一条大海中跃出来的银鲸,没有国徽,也没有其他标志,狂吼着向河坝俯冲,我们惊魂还没有定时,它以拉起机头,在山丛中打一个周旋,第2次的再度向河坝俯冲。

  『这是怎麽回事?』我叫。

  『不知道,不知道』葛家璧失色的说,『我想一定有变化,一定有变化』。

 

  第四章 第七节

  我们迅速的向河坝奔去,弟兄们也感到十分惊慌,等我们爬上高堤,才发现从那架巨机肚子里吐出来的降落伞,正点点班班的向河坝降落,欢呼声,和弟兄们奔走相告的喊叫声,刹那间从河坝传遍全城,再传遍群山,正在办公的和正在建筑工事的伙伴们都走出来,参加那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的雷动般的行列,我们不知道那架飞机是哪个国度的?也不知道那架飞机是谁在驾驶?

  但他的空投使我们掩饰不住那种像天涯游子听到母亲呼唤的喜悦,有的弟兄为了看得更清楚,竟猴子似的从这块岩石跳到那块岩石,有的弟兄则始终举着帽子向巨机飞舞,我说不出我内心的兴奋和欣慰,既便是4月20日重踏国土,也没有空投那一天使我感受到欢欣欲狂,我和葛家璧营长站在高堤上,脉搏勐烈的跳动,泪珠盈满了眼框,我们几乎忘记我们是出来干什麽的了。

  空投从5月1日,一直到7月5日共军大军包围沧源为止,每天都在进行,投下的全部是轻武器,包括卡宾枪、轻机枪、重机枪、子弹,和大量『人民币』。

  我12万分的佩服那些『人民币』,无论是纸长、图桉,就算是专家也分辨不出真伪,可是,不知道是什麽缘故───是制造厂里有共产党的工作人员呢?抑是设计师一时疏忽,在毫无挑剔,至善至美的情况下,万万想不到,桅杆的位置却向右偏了一线,把两种人民币重叠在一起,举向阳光,或举向灯光,所有的图桉,简直和一个模子里烧出来一样,连一把斧头,一个花纹都密切吻合,只又在那帆船上,却出现了两根桅杆,我们的桅杆略微的向右偏了一点点,然而,仅止这一点就够了,陆光云胆大包天的携带着它去昆明购买我们最迫切需要的奎甯丸和廉价的红药水之类的药品,就在经过保山时,被共军发现了那条桅杆,打他押到昆明,为了对残馀份子杀一儆百,对了,我想你也会记得苏文元的,他那时仍是肃奸委员会的委员,不过『奸』的对像已不同了,他和陆光云也有过一段交情,两个人同时都是水泥地上4轮子的熘冰能手,经常的请对方吃北方水饺,但在共产党来看,友情是太可笑和太落伍的东西了,苏文元下令把陆光云捆住双手双脚,浇上汽油,然后引火。

  天!我怎能说得下去,逃回来的人泣不成声的告诉我,陆光云,那位莽张飞型的忠臣义士,在大街上被烧得滚来滚去,他凄惨的哀号声连执行他死刑的刽子手,都不忍心看下去,陆光云是这样的死了,死在那个桅杆上。

  至于我们自己使用的货币,是我们自己用银子铸造的『半开』银元───3个『半开』,兑换银元1元。

  空投下来的武器弹药,在空投完毕后,立刻一分钟也不停止的由骡马大队运送到雍和总部,分配给徒手的各纵队和各支队弟兄,李弥将军希望在短期间内能把他们训练成作战劲旅。

  在空投后不久,新装备起来的民间武力,便开始自北推进,耿马土司罕裕卿率领他的部下,配备193师朱大松连长的那一个连,向耿马出发。

  罗绍文、李文焕、长国柱,率领他们的部下直趋沧源西北的军事要地班洪,勐定。

  后者是很快的便把两地占领,前者也没有遇到太大的抵抗,共军驻防耿马的一个营很早就撤出了城垣,罕裕卿进入耿马并没有停下来,只号召了1千多个青年便行退出,这样的,双方以耿马城为军事真空地带对峙着,一直对峙到我们再度撤出国土。

 

  第四章 第八节

  和罕裕卿出发的同时,葛家璧营长奉令进攻岩师。

  仅仅在地图上,看不出岩师的重要,实际上却是,这个和缅甸勐撒同样的大平原和富庶的盆地,是云南西部的重镇,也是中国籍卡瓦族的领导中心,田兴武这位被称为岩师王的沧源县长,就住在岩师,他手下拥有5个民兵大队的经悍武力,共约3000人,成为那一带的主要安定力量,田兴武后来虽然终于反正,但在那个时候,他却仍在犹豫,所以,一得到我们进攻的情报,便下令迎击。

  我再度的参加葛营出发,第1天晚上,抵达糯良,糯良那个小村子的居民用一种怀疑的眼光注视着我们,不但问不出任何消息,也买不到任何东西,我们知道我们已进入了充满敌意的卡瓦族区域,这也使得我们更加的小心,葛家璧营长亲自执行封锁,对凡是企图越过警戒线离开村子的人一律革格杀,但是,那仍然挡不住岩师民兵的进攻,天刚黑下来,田兴武的两个卡瓦大队,约1千馀人,开始攻击。

  糯良这一战虽然是战史上不会提到的一场小型战斗,但我们却饱受惊吓,卡瓦足青年的饶勇善战,使我们初次领略,逼得我们一点一点后退,在那到处都是敌意的地区,我们只有死守住村子中心待援,可是,因为地理不熟,防备中伏,援军必须等到天亮才能到达,我和葛家璧营长彻夜守在通话机旁。

  『你们能支撑到天亮吗?』张复生团长在沧源问。

  『我们拼命支持,拼命支持!』葛营长颤声的说。

  天亮时,邹浩修和陈显魁的两个营赶到,才告解围,葛家璧营长对他的出师不利和不顺感到愤怒,他发誓要消灭田兴武和那些发动夜袭的叛徒,他要把战死弟兄的忠骸埋到岩师的平原上,这一点是做到了,在田兴武反正后,我们打那些忠骸运到岩师,隆重安葬。

  田兴武是6月2日反正的,那应归功于一位可敬的青年朋友丁世功,他和被共产党烧死的陆光云一样的胆大包天,在我这戎马一生中,见过忠贞的人和勇敢的人是太多了,但我还没有见过像丁世功和陆光云那样,他们不但是对着死亡微笑,而且是任意玩弄死亡,在历史上,我们常看到军前的说客,或立功,或被杀,都澹澹的读过去了,但在丁世功自告奋勇的前去游说田兴武的时候,我才真正的察觉到这种工作的阴森可怖,我相信我迟早是要战死的,但我宁愿战死,宁愿一颗子弹结束我,我却没有胆量接受在敌人谈笑宴前,被浇上汽油烧死,或一刀一刀被凌迟处死,但丁世攻似乎毫不在乎,当我警告他田兴武可能杀他的时候,他说───

  『他杀就叫他杀好了,砍掉头不过碗大哥疤,我对什麽够肏的人都不在乎,我死了,你们再进攻,抓住他,把他的头悬到我裤裆里。』

  他是那麽轻松,好像说的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我们送他出门,他举着白旗,好像去街上买朴克牌马上就要回来大玩特玩的那种兴头。

  这一次,他为反攻部队立下奇功,田兴武被他说服了,并且挥军进攻双江,但就在那一役中,丁世功战死在双江城下,我们的忠烈祠中还有他的牌位,一直到如今,我还记得他那满不在乎的笑声,和那左右都可开枪的厚厚的手。

  田兴武反正后,带了很多鹿皮,牛肉之类的礼物,去雍和晋见李弥将军,李弥将军以云南省政府主席的身份,加委他为沧源县长,仍回岩师,这位50馀岁,彪形身材的『王』,一口流利的汉语,唯一和我们不同的是,他一年四季都赤着双足。

  田兴武反正之后的第4天,6月5日,就派他的一个卡瓦大队进攻双江,和这个卡瓦大队配合做战的,有我们原来的双江县县长彭肇栋,和葛家璧营的一部份。

  在这里,我要说明的是,所谓『葛家璧营的一部份』,并不是一个连或两个连,而只是几个弟兄而已,这和罕裕卿进攻耿马非要求配属国军一连不可的情形相同,完全是象徵性的壮胆作用,田兴武向葛家璧营长说───

  『你就是派一个人去也好,表示有国军和我们并肩做战,士气就旺盛,共产党就寒了!』

  在双江附近有一场战斗,丁世功就在那里阵亡,卡瓦大队的大队长,我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也在那里镇亡,但我们终于攻克双江,彭肇栋县长进城宣抚,号召了四五百个青年,又告退出,和耿马情形一样,双方以双江城为军空真空地带,遥遥对峙。

  就在相峙的这个阶段,由永恩出发的石炳麟,和193师政战部主任兼政工大队长修子政,联合攻克莫乃,莫乃是共产党的澜沧县治所在地,这一带已不是卡瓦族而是猓狸族了,而石炳麟正是猓狸族的土司,重回故乡,自有一番盛况,后来我们才知道,最享福的应该要算那些和他配合的政工大队了,他们被敬为上宾,每天都被灌的醺醺大醉,在缅甸时,连作梦都梦不到的山珍海味,大鱼大肉,都蜂拥而至,使得有些弟兄不得不开始拉肚子,但却无法拒绝他们的盛情。

  这样的,到了6月28日,共军第14军在保山集结完成,以两个师的兵力向我们勐烈反攻,大局遂变。

 

  第四章 第九节

  这一次,也是唯一大规模的反攻,时间持续了两个月【自4月24日-7月8日】,地方克复了4个县【沧源、耿马、双江、澜凔】,但在这4个县中,实际上耿马和双江并没有驻防进去,如果再分析的话,耿马、双江、澜沧3个县都用民间武力克复,国军自己克复的不过是一个沧源而已。

  但这不能责怪我们,我早就感觉到把反攻大任教给我们这1千多个,名义上是一个师,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团的弟兄们的肩上,那担子是太重了,我们这些营养不足的孤儿是挑不起来的,尤其是加上南梯队的败退,他们把司令部设在缅甸的勐研高级将领们舒适的遥远指挥着进入国境的弟兄们去和共军拼杀,这和当初他们把总部设立在曼谷的豪华旅馆里的作风一样,派头是够了,但力量却用到别的上面去了,一个最大的牵制就此消失,这使我们想到诸葛亮中对策上所提到的的一个计划───荆州和四川同时北伐,结果关羽急燥,军败而死,两轮失其一,两翼也失其一,使得诸葛亮不得不只提一旅孤军作战,结果虽六出祁山,仍不能成功。

  假使南梯队能成功攻克南乔、车里,恐怕又是另外一个局面,历史上若干事往往是会重演的,徒使我们这些有责无权的人,相对叹息!

  同时,原来计划将投奔自由的两万青年们,加五迅速而严格的训练,使其成为战士,因为时间的仓促,也没有完成,假使能够完成的话,我们的两万大军该是怎麽样的一个力量?

  然而,假使的太多了,我们终于被破再度退出祖国,我们的收获只是接收了相当的武器弹药,和号召出两万多的青年加入战斗行列。

  共军14军军张李成芳,亲自率领他的两个师,41师师长查玉昇,42师师长廖永州,兵分3路,从保山出发,向我们反攻,一路攻双江,一路攻耿马,另一路是他们的主力,迂回班洪,包抄沧源的退路。

  共军开始反攻是6月28日,耿马城下的罕裕卿迅速的退向沧源,双江城下的卡瓦大队也迅速的退向岩师,葛家璧连长接到紧急命令,除了留下一个连固守外,其他不队立即向沧源增援,而这时共军主力已击溃了罗绍文支队。

  7月1日,勐定失守。

  7月2日,班定失守。

  7月3日,甫景云支队败散。

  7月5日,共军3路大军在沧源合围,展开一场自从进入国土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斗,事后我才知道,我们在山头上修筑的坚固如铁的防御工事,到最后毫无用处,共军人海战术使战士们陷入昏迷,满山遍野的,全是蚂蚁般的人民解放军,他们一面前进,一面高呼着───

  『弟兄们,我们不要打死你,我们都是中国人!』

  『投降吧,你们已经绝望!』

  『国民党官长朋友,你们为谁牺牲呢,放下武器,快放下武器!保证你们的原官原职!』

  『阵前起义是有功的,我原来在26军当兵,现在已经是排长啦!』

  『你真忍心丢下你的父母妻子儿女,为国民党去死!』

  各式各样的心战呼喊,和蜂拥而上的人海,弟兄们把机枪的枪筒都打红了,甚至尸首堆积的已堵住枪眼,仍挡不住共军的勐扑,但那时葛家璧营长还没有赶到,如果撤退的话,葛营会正撞进共军的怀抱,李国辉将军下令逐街抵抗。

  到了7月7日,共军已攻进指挥部。

  到了7月8日,葛家璧抵达雍和,李国辉将军命令撤退。

  可是命令已不能传递,传令排派出又折回,折回又派出,张复生团长亲率陈显魁的一个营在山头掩护,陷入重重包围,无法通知它下来。

  『我们不能丢下他们!』李国辉将军大叫。

  结果是宁辉排长达成任务,他率领他的武器齐备的传令排弟兄,杀开一条血路,抵达山头,张复生团长才能在拂晓前突围。

  我是留在岩师的,葛家璧营长留下了我,副营长刘扬,连长莫顺理,和一连的弟兄,他向沧源增援去后,我和莫顺理连长视察山口工事,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凄凉,我发现我们这一连弟兄在这个人心慌慌的广大盆地上,像是大海里一叶随时都会覆灭的扁舟,情报报告说共军约3千人的兵力正由双江南下,沧源之战的结果,也早在意料之中,田兴武眼光中射出对我们兵力薄弱的怨恨,我几乎不敢见他,他在反正的时候,曾把5个共干的头悬在高竿上,他以为我们能够保障他,现在他似乎看出我们无此力量了。

  7月5日,共军勐攻沧源的同时,共军勐攻岩师,一经接触,我们便感不支,强烈的火力像巨伞一样的笼罩山口,莫顺理连长疯子似的,在被炮火震动的要崩裂了的山洞中走来走去。

  『我们怎麽办?我们怎麽办?』

  是的,我们怎麽办?援军不会有的,而子弹终于会打光,我和刘扬副营长简直呆住,我承认我那时想到的事情都不足以告人,每一响接近的枪声都使我心跳,我把手枪的板机扳开,一想到被俘后的羞辱和苦刑,我都发抖,而我是真正的求仁得仁,战死在自己的国土之上了,政芬和孩子们都在万里外的异国,日夜盼我归来,将来,我的伙伴们永远不会告诉他我的生死,像我们对其他死者的家属一样,祭君疑君在,她将一直怀着一颗不绝望的心,但是,我担心她的生活,我是死了,谁会照顾她?刹那间我真懊悔我不该不去台湾,我不该不改行经商,我不知道我死在滇西边陲岩师的一个石洞里,对国家民族有什麽贡献?和有什麽代价?

  快到中午时,大雾弥漫,情报报告说───

  『岩师长已率部撤退!』

  这使得我们更六神无主,莫顺理连长喊叫着,『我们只好也撤!』但是,第一排的弧穴密布在山头,共军火力似海,却是撤不下来,当一连串3个传令弟兄一去不回,战死山口的时候,莫顺理连长把头埋在手臂里,痛哭起来。

 

第四章 反攻云南

  第四章 第十节

  在这里,我想告诉你孤军的渊源,这对于你帮助孤军官兵的下场将有很大的帮助,而我说出来,使我这块久久积郁的心情,也能得到倾泄后的甯贴。

  李国辉将军所带领的709团,是民国初年雄据河南,被国父 孙中山先生亲口赐名为『建国军』的范钟秀部队,所以孤军里面,上至最高长官,下至士兵炊事,差不多都是中原健儿,后来范钟秀加入阎冯集团,在许昌战死,部队经郜子举将军接收整顿,编过剿匪大队,也编过其他军团,最后并入第八军,改为709团,官长们多半是行伍出身,顶多也是在当了官之后,再被调受训,这些终身跃马沙场的弟兄,既没有派系,也没有背景,而问题就发生在这上面,没有人际关系的人,虽然你把血和泪为国流枯,也没有什麽人惋惜的。

  我们这些伙伴们,战死的战死,没有战死的,像张复生团长吧,听说他在台中压面条维生,我真不忍想到一个满身疮疤的憔悴英雄,天天卑屈的和顾客们争论一斤多少钱,这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结局,然而,我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啊,我主要的意思不是这些,我是想告诉你,我们这些转战万里的孤军,虽没有响亮的口号喊在嘴边,但我们义薄千秋。

  李国辉将军一定要等到葛家璧营到达雍和才肯撤退,便是如此。

  而现在,当我们在岩师被包围,而决定要撤而撤不下,也是如此。

  我看到太多的将军在生死关头,抛下他那相依为命的部下,仓促逃走,等到发现平安无事,再钻营归来,还厚颜的说他的走是奉有命令,他们都是有办法的人,他们永远是有官有势,永远领导我们的。

  而我们,这支孤军所以能屹立不摇,那是既令在最危急的时候,我们都不出卖我们的朋友,我们都不出卖我们的弟兄。

  第一排既然撤不下来,第二、三排不肯先撤,莫顺理连长也不肯命令他们先撤,要死死在一起,刘杨副营长霍的站起来,说他要亲自传令,莫顺理连长不答应,但他已夺门而出了。

  然而,敌前撤退使我们这一连溃不成军,第一排在激烈的炮火下,一经后撤,共军便冲上来,双方胶着在一起,火力归于无用,第二三排也加入战斗,我和莫顺理连长各持一挺卡宾枪且战且走,幸亏那一天又是大雾,这和大水塘那一夜的大雾一样救了我们,使我们只要离开敌人两步之外,更无影无踪,我们3位长官在山口把守,迎接陆续退下来的弟兄。

  大概1个小时后,我发现我成了单独的1个人,大雾如墨,远处只有零落的枪声,和低低的人语,莫顺理连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任何人走出两步之外都会像是被地球吞没了似的消失,而互相间又不能大声呼唤,我只好向山崖下摸索,那正是向绍兴撤退的山径,就在这时候,谁也料想不到,共军已衔尾追至,他们的先头部队在大雾掩护下,也进入山径,双方面的士兵溷杂在一起,只是谁也看不见谁,谁也不认识谁。

  我永远记得一个叫郭永年的有趣的弟兄,这位满口河南方言,后来在缅境战死的大汉,我是在山径旁边休息时几乎误坐到他身上的,他实在太累了,我们两个默默的蹲在一颗树后,谛听着脚步声向西延伸,他悲哀的说───

  『长官,你有没有烟?』

  『在大雾里吸烟,你真是一个好靶子。』

  『死了也比发瘾难受。』

  我没有给他烟,因为我是不吸烟的,我拉着他,并肩前进,有一个伙伴,便觉得心情平安多了,然而,这位郭永年弟兄的趣事就在后半夜发生,当我们再继续前行一个钟头之后,忽然后面一只大手抓住他的领子。

  『你是哪一单位的?』那人问。

  『我肏你妈』他扭头大骂,『你不嫌累吗?老子是人民解放军。』

  问话的人,口音是陌生的,我正要制止他骂,他已骂出了,等到两人面对面的时候,那人帽子上的红星像血一样的使他吓一跳,这时候,听到他骂声的莫顺理连长在左方的大雾里大叫───

  『郭永年,快到我这里!』

  郭永年的『人民解放军』几个字使那个共军一呆,等他一呆过后,郭永年的卡宾枪已射中他的胸膛,但莫顺理连长的掩护显然救不了我们,郭永年一响枪声马上召来雨一样的射击,我向后倒退一步,想不到,下边便是万丈悬岩,我像一块滚动的石头一样滚了下去,昏厥在那谷底。

 

  第四章 第十一节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虽然7月间是最炎热的天气,谷底阴森冷冽,却栋得我发抖,阳光在插入天际的峰头照耀,溷身骨头像折断了似的痛起来,用手摸下前额,摸下的却是一手湿腻的鲜血,心理陡的害怕起来,一种既将葬身谷底的恐惧袭击着,我站起来,向着我认定是绍兴的那个方向走去,然而,却一直等到一声巨喝,在我身后爆起,我才发现竟是向岩师走回去。

  『不准动!』

  我听到这一声巨喝,还没来得及判断是怎麽回事,一枪拖已经勐烈的打到我腰窝上,我被打倒在地,一个人的皮鞋照我头上勐踢,接着,我所知道的事,便是我被带回岩师,在那一个月来天天被尊为上宾的大厅上,我双手缚在背后,像猪一样的被丢到墙角,另外还有两个也被俘的伙伴,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名字是庄威和文展强,那位叫文展强的是一位一表人才,五官端正的弟兄,给我的记亿也最深。

  一个解放军官坐在从前田兴武坐的那个黑漆靠背椅上,和颜悦色的询问着我们的番号、兵力、各级长官的姓名、和撤退的路线,为了表示友善,把我们松绑开,端上热茶,但却把热茶放在距离我们5公尺的地方,我们在炎热的天气中,已一天一夜的滴水未进,那阵阵扑鼻的茶香使我们发狂,但我们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我们都是士兵,听命行事,其他的不知道。』

  『我没有耐心和你们拖下去』那解放军官说,『吊起来打。』

  他们像绑鸡鸦一样的绑住我们的双脚,倒悬在屋粱上,一直到现在,我从不倒提鸡鸦,只有被倒提过的人才会知道被倒提的彻骨痛苦,全身的血液都流到头部,涨得脑浆都要崩裂。

  『讲,你们一共多少人?』

  『不知道。』

  皮鞭像鞭子一样的落在我的背上,每一记鞭子都使我痛得大哀叫,我觉得我的眼珠都要爆出来了,而他们每打一鞭,便问一句,终于,文展强哭着说───

  『我讲,我讲!』

  『把他们分别带开。』

  一个小时候,我又被带回大厅,庄威也在那里,他是跪着,我被棍子打中腿窝,也不得不跪下来,而文展强却和那个解放军官面对坐着,吃着雄脯。

  『叫你们看看,』那军官说,『我们对坦白份子既往不咎,而且特别优待。』

  『他是长官』,,文展强指着我说,『和李国辉也是好朋友,就是他非留在岩师和人民解放军拼命不可的,他说他能把你们全部消灭,坦白吧,长官,我们过去被骗了,只有毛主席才能救中国。』

  决定留一连人在岩师的既不是我,而我也从没有说过以一连人去消灭3千劲旅那种没有常识的话,但我只有不作声,我和庄威面面相观,那解放军官笑了。

  当天晚上,我和庄威逃走,共军们在广场上开庆功营火会营火冲天【滇西气候,入夜后便冷得像冬天一样。】这使我想到元江畔那次的营火,今晚,文展强被他们众星拱月似的包围着,他忘记了他的俘虏身份,也忘记了他立身的大节和心灵已受到的亏损,我在窗缝中看到他用生硬的动作随着共军扭秧歌,在大家如痴如醉的时候,他突然喊───

  『毛主席万岁!』

  大家一怔,他们想不到一个俘虏竟转变的那麽快,接着又是一喊───

  『毛主席万岁!』

  我虽然在黑暗中,也觉得溷身起一阵寒栗,我对我最敬爱的人,让我可以为他死,但我做不出这种肉麻的举动,而这个时代,似乎只有文展强这个人才能无往不利,才能永远有他伟大的前程。

  在共军的欢呼,和营火里发出的那种烘烘的声音掩护下,我和庄威从房子里熘出来,壮着那快要裂开的胆子,庄威扶着我,像扶着一个喝醉酒的解放军,踉跄的向山坡走去,在没有道路的山坡上,爬一步,息一息,终于脱离了魔掌。

  然而,我们一路上也受尽了艰苦,我的头痛得厉害,我们两个人的背上也鞭痕满布,痛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尤其是午夜的风,和中午的热,没有水,没有饭团,勉强支撑到第2天的清晨,我们仍在谷底,我们两个趴在乱石上休息的时候,忽然看见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前面,有几具骨骸,骨骸旁边,还有几支木头已经腐烂,枪管全锈了的步枪,头部的附近,捡到几个青天白日的帽徽,显然的,他们是38年从大陆撤退时迷路的国军,在这里冻饿而死。

  这一个打击使庄威双手掩住面孔,我想这个山谷恐怕是走不出去了,政芬和两个孩子,她们将想不到我会如此下场,我拉了庄威一把,两人并肩的跪在骨骸旁边,叩了3个响头。

  朋友啊,我不知道你们是哪一个部队?也不知道你们是如何丧生的?你们为国捐躯,使我为你们落泪,如果无灵,我们两人不久恐怕便和你们一样,如果有灵,请可怜我还有一妻两子远在异域,请你们指示一条生路,将来反攻大陆,只要我不死,千山万水,我也要来为你们重葬骨骸,朋友,朋友,你能听到我们的呼唤吗?

  叩头而起,就在不远的前面,有一股剧烈的旋风卷起,我和庄威搀扶着跟着它前进,那旋风忽然变的忽隐忽现,它并不顺着山谷,却不断在根本没有路的山坡谷底前进,我们一面虔敬的在心里许愿祷告,一面跟着它走着,结果,当我们从间道走到绍兴,和沧源最后撤退的警卫营会合时,那股旋风忽的不见,我和庄威再度叩头拜谢,然而,我害怕的是,我这一生没有机会了此再葬他们忠骸的心愿。

 

  第四章 第十二节

  和警卫营会合后,感谢吴金铭营长,为我们找了两个担架,不知道是心理关系还是我们果然被打得很重,一经爬到担架上───满背的鞭伤使我们不能仰卧,便再也不能起来,头上的伤口似乎在发炎,我害怕里面生了蛆,因为我们没有医生,也没有药品。

  不久,我就呓语起来了,但在我陷入时昏时醒的状态之前,我看当和我同时被担架抬着的,还有4个受伤的共军俘虏,我试着攀谈,他们都惊恐的而一句不漏的回答着我的问题,他们是死守孟角南山头三昼夜的邹浩修营捕捉的猎物,而共军做战,最大的特点是绝不让他们的伤兵落在我们的手上,大陆上千千万万的战役,人们应该还有这个记亿,而这一次我们在大包围中撤退,还活捉到他们的伤兵,这说明了不是我们溃败,而是力量不足。

  我们既撤出国境,不敢再回去孟矛,恐怕缅军生变,只好经过绍兴,向正北方向落荒挺进,我虽然趴在担架上而且神智模煳,但那一带全是比永恩还要荒蛮的野卡地区,每一个寨子都树着无数高杆,上面挂着一排一排使人发抖的人头,全军神经紧绷的走到第4天,到了山通那个寨子的时候,野卡挡住去路,他们有毒箭,而且有步枪还有轻机枪。

  一个完全原始的脸上刺着花纹的野蛮人,赤身露体的持着最现代的武器机枪,真是一个荒谬场面,他们当然打不过正式部队,一个小时候,山通王和他属下的所有寨子,都挂起了降伏标志,不是白旗,而是一个顶端系着两根芭蕉的竹子,并且送来许多他们认为世界上最香的美味───臭牛肉,越是臭得使人肠子都要呕出来的牛肉,他们认为越是贵重,这使得为了表示友善的弟兄们,宁愿与他们做战,也不愿意咽下去。

  在永恩住了一星期,开会检讨战果,因为粮食将尽,永恩王无法再供应,李弥将军下令分兵───

  1-李国辉将军的一个师充实为两个团,除了张复生团长外,姚招也升任为579团的团长。【他不肯接受578团的番号,因为那和「乌七八糟」的声音太接近了】

  2-李国辉将军率领张复生团长进驻邦央。

  3-石炳麟支队和屈鸿齐支队合组为第11纵队,由廖蔚文将军担任纵队司令,驻扎永恩。

  4-李崇文第13纵队和李文焕第8纵队,进入腊戊一带丛山,以保山腊戊为目标游击。

  5-刘阳升为营长,率一营弟兄驻扎邦桑,防守南卡河。

  6-蒲兴云部改编为保安第一师。

  7-田兴武率领他的部下驻守曼东。

  8-李弥将军,率领姚招团,继续南下,返回勐撒。

  一场反攻大战,这样澹澹的告一个结束,在以后,虽然有部队不断进入国土,但都是游击性质,甚至是训练性质,时间不允许我们卷土重来,头奔我们将近3万之谱的青年,没有训练完成,便被迫用来抵抗缅军,后来更被迫撤退,否则的话,现在的南中国又是谁家的天下?一切都难预料,不是吗?,这是天定?抑或人为?

  因为必须疗养,我跟随李弥将军南下。

 

  第四章 第十三节

  到了勐撒,经过一场反攻大战的士气,虽然我们终于仍然是退出了国土,但平空增加了20倍以上的兵力,使得我们士气更加旺盛,李国辉将军留在邦央,吕国铨将军的南梯队则进驻三岛,一直到今天,三岛仍是我们游击队最强大的基地,共军和缅军的重重包围和屡次的勐攻,都不能把我们消灭,三岛的天险使他们所拥有的现代化武器无法施展,而这个基地便是在那个时候建立起来。

  我并没有回勐撒,而是迳行回到夜柿,经过半个月的行军,鞭伤大部痊癒,头上伤口也已结痂,但我因为怕鞭伤化脓,而一直没有洗澡的缘故,浑身汗臭,使抬担架的弟兄都得掩鼻,然而政芬不嫌肮脏的扑到我身上,两个孩子守在榻旁,对他们的爸爸为何如此狼狈的回来,困惑而悲哀的流泪,她们的哭声使我想到,假如抬回来的是我的尸首,她们将会是怎麽一个情形?

  我就躺在我那用竹子编成距地面约1尺半高的草屋里疗伤,其实,伤很快的就养好了,但浑身骨头一直疼痛不已,我不知道我是否身怀暗疾?

  山谷里那两天两夜逃亡的生活,那阴冷如水的深夜,使我染下至今每缝天雨便腰酸的毛病,而晚上稍微盖的被子薄了一点,双手便冰凉麻木,至少要暖一两小时才能握住东西,但我总是幸运的───虽然有更幸运的人,他们有官有财,现在在台湾纳福,但比上其他战死的,或残废的伙伴们,要好得多了。

  我说这话,不是有什麽不平,也不是有什麽胆怯,而是说,再大的磨难,再大的使人扼腕的叹息,都不能减少一分我为国家,我为自由而死的决心,这是上天注定,就算是政芬,就算是我那可爱孩子的生命,都不能改变我的意志,我想我是太不足取了。

  丁作韶先生是在我们回军勐撒后释放的,那是8月中旬的事,我正在家中养伤,后来才知道,当我们3万大军,不是吗?人数差不多是这麽多的,浩浩荡荡南下的时候,缅甸总统苏瑞泰先生为丁作韶先生举行一次盛大的欢送大会,一方面对扣留他的『误会』,表示歉意,一方面送他荣归祖国,这和当初把丁先生绳索捆绑逮到大牢的情形,形成一个尖锐而强烈的对照。

  然后,用一架总统专用的飞机,把丁先生送往腊戊。

  李弥将军得到消息后,立刻派一排马队前往,经过10天跋涉,把丁先生迎到勐撒。

 

  第四章 第十四节

  我所以这样告诉你丁作韶先生的事,并不是他拥有一堆官衔,像云南省主席秘书长,云南总部咨议,以及什麽顾问等等,那些官衔在时过境迁之后,一文钱都不值,人们不会对一个当官的永远保持敬意的,但丁作韶先生那瘦削和霭的样子,却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在4国会议之后,他曾受到实力人物勐烈的攻击,甚至有一个上帝使他风疯了的我们平常最尊敬的伙伴,咆跳如雷的要枪毙了丁夫人胡庆蓉女士,然而,距4国会议之后又7前了,事实证明丁先生当时的见解是多麽正确,所以,我常想到1个问题,看得远的人永远受到目光短浅的人所迫害,耶稣基督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钉上十字架,我当然不是说丁作韶先生可以上比基督,而是说,无论是什麽形式与什麽时代的悲剧,上帝总会安排1个可以挽救那场悲剧的人,问题是在那个人能不能发挥力量罢了,刘邦可以一下子对张良、韩信、萧何3个人言听计从,而项羽对他那唯一的范增,却逼得他疽发于背,我们对于丁作韶先生最后的失败还有什麽话可说呢?

  如果当初能按照着他的计划,我们现在会是一个更强大的局面,无奈机会只敲一次门,不再来了。

  反攻后退回勐撒,是我们力量鼎盛时期,一个『反攻大学』在勐撒成立,李弥将军和李则芬将军分别担任校长和教育长,在那拥有3千人的边区最高学府里,分为等于3个科系的6个大队───

  1-政工

  2-军官

  3-财务

  4-通讯

  5-学生

  6-行政

  我用不着告诉你每个大队学习的内容是什麽,我只提出两点,学生队的学生,全是从云南随军撤出的学生,和泰国、缅甸、寮国投奔来的华侨学生,还有一部份是当地的白夷、禅族、吉伦族等强烈反缅的土着,他们和我们感情处的如兄如弟,可惜的是,在他们最需要我们协助的时候,我们撤退了!

  军官队受训的学员,固然是以部队中下级干部为主,但大部份却是寮国的现役军官,这批前后4期为数约4百馀人的接受我国短期军事教育的军官,现在正是他们国家和共军做战的国防军主力。

 

  附录-1

  自立晚报按:本报自连载邓克保先生『血战异域11年』后,接到不少电话和不少信件,或对邓先生赞扬,或对邓先生同情,也有对邓先生抗议和怒责者,均经本报转寄,尤以文中涉及的XXX先生曾派人来社,并要求调查邓先生地址和身份,本报曾建议其来函更正,或提出资料,以便出书时更正,但X先生均未采纳,仍在报上刊登启事,当亦转告邓先生,顷接邓先生直接寄编者一函,对边区诸事,有所解释,但一再嘱咐不要发表,经考虑结果,仍是觉得发表较好,从邓先生来函上,独者先生可以看出一个孤臣孽子的悲愤和沉痛。

  编者先生:

  贵报及转来40多封信,以及简报,都收到了,万分感谢。

  XXX先生的启事也收到,我非常难过在我的文中提到他,因为那一类的事在当时实在是太多了,假始追究起来,恐怕还有更高级的官员和他一模一样,事实上是这样的,他的那一团人驻防滇南,他下令他的部下死守南乔,而他,和他当时的师长XXX将军,以及一些可以查考出来,一直到今天都十分有势力的官员们,却抛下他那同生死共患难的弟兄们,走了,以至全团溃散,如果不是谭忠副团长招抚流亡,有谁管那些残兵败将呢?假使国防部在大敌当前的时候竟有命令调他们所有高级军官离开,那就太不可思议,也太使人可怕了,后来,他们随着李弥将军重返勐撒的时候,他们的部下贴着标语:『不欢迎临阵脱逃的XXX』等等,这是几千人目睹的事,使人心都结成一团。

  我告诉你这些,请千万不要发表,因为,我刚才说过,这一类的事太多了,在那天崩地裂的时候,我们不能希望每一个人的表现都能一样,很多人靠着『关系』得官,有『关系』便可以了,他用不着为国家死,不久的将来,李弥将军不是就把他们从台湾、从香港请回勐撒,作我们的长官,再度训诫我们忠心报国吗?

  我和任何人没有恩怨,只有利心和权心使人昏迷,我求什麽利?贵报能付给我多少的稿费呢?

  我又求什麽权?有权的人永远是有『关系』的人。

  我能直率讲出我心里的话,仅只这个性格,就可看出我不是一个冀求权力的人,而在那蛮荒万里,勐虎毒蚊,缅军和共军重重包围的边区,我可能随时战死,我曾经说过,我不过和草木同朽而已,连一掬荒坟,都不奢求。

  似乎是蒋百里先生曾经说过,任何一个悲剧,都是当事人性格造成的,我不得不心情沉重的告诉你,举目所及,我们所看到的,都是些结局失败的人,记得有一天月夜,我和丁作韶先生,在沙拉的草地上,我盘腿坐在那里,谈到国人的风仪,像刘邦,他不但允许韩信代理齐王,且索性封他为实缺的齐王,虽然是权术,但他的恢宏气度使韩信甘愿为他死,而这种人现在已不多见了,除了一个杨永秦,其他的当权人物似乎只懂得乘人之危和糟蹋人才,只懂得拼命挖凿自己的墙基,关于这些,我写了一点点,谅及鉴及,不再多赘,【编者按:这一段未刊出!】边区所以落得今天这个局面,似乎是这种气质的报应,我们真是叹息,多少血流疆场的伙伴,他们一直到死都希望能遇到值得为他们而死的长官,啊,苍天!

  我想我谈李国辉将军谈的太多了,我不能不谈他,他是一个政工人员,由代表团长而团长,孤军是他带出来的,任何写孤军战史的人,不能把他抹杀,他是边区的唯一权威,其他机关,不过是平空加到上面,不但隔膜,而且种下4国会议后那种连李弥将军都指挥不了的非撤不可的结局,李国辉将军有他的倔强和他的陷入牛角尖不可自拔的严重错误,关于这一点,也请千万不要发表,我为他可惜,项羽当成功之后,自以为天下已定,对总是违反自己意思的范增,便翻脸无情,李国辉将军便犯了这个毛病,他一向对丁作韶先生言听计从的,却在最最紧要关头,他自以为他的想法高过人,他自以为他的权势便是他的智慧,啊,写到此处,我禁不住为那千载难逢的如同闪电般逝去的往事,痛哭失声。

  我们,在这里的伙伴,虽然距离祖国万里,但我们什麽都知道,我们所钦慕的老长官在台北那豪华如皇宫一样,备有冷气暖气的巨厦里,和穷苦的部下全部隔绝,而听说他的夫人每次麻将都要输掉使我们吃惊的数目,但我们仍怀念他,我们希望我们的老长官能够回来,人心思汉,我们一直幻想着41年那个盛大的局面再度出现,但他们既令回来,历史是不是还会重演,那又难说,这是天命?抑或人为?

  盼贵报不要为我担心什麽,我说的都是事实,对一件不愉快的事,我只有保留甚至彻底掩盖,但既经说出来,我不仅付法律上的责任,也负道义上的责任,一支孤军用血写下他们的史迹,不容许有权有势的人把功勋拉到自己的头上,既令官场没有是非,应有社会公论,假使连公论也没有,我们还说什麽呢?

  恕我不能像『对马』那本书一样,用10年的精力,用将近1千页的巨着,描写只有24小时的对马海峡日俄之战,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料,但我心情的痛苦却随着每一个字增加,我只想说一句,在大势已去的局面上,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是没有私心,没有错误的,千万美金不知道哪里去了,我们只是感觉到要流泪,我不知道别人如何,我的两子以亡,我将一死报国,我盼望我的死能赎去我的罪愆。

  盼望能陆续寄给我你们的报,或许我等不到看完便动身赴寮国,那里血战正烈,如果出单行本,我想如有就你们记者采访有所删改时,请许我再看一遍,再见吧。

  敬祝    撰安

邓克保 百拜

2011-02-23 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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