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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域『血战异域十一年』——国军缅甸孤军的故事(2)
异域『血战异域十一年』——国军缅甸孤军的故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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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元江绝地大军溃败

  第一章 第十二节

  那个山洞是谁堵塞的?和什麽时候堵塞的?我们不知道,但村人说,他们曾经听老年人讲过,山洞的那一端,便是山的那一边,如能将山洞挖通,可缩短两天的行程,对追击我们的敌人,电可彻底摆脱了,这是撤退部队最希望的一点。

  于是,大家马上工作,天色入夜后不久,挖洞的先头弟兄们便发出惊奇的叫声,原来,山洞以通,在洞口那边展开的是另一个连峰插云的天地,我们向村人谢了,鱼贯的,悄悄的向西逃去。

  然而,我们这一千多人的残军和老弱妇孺,虽摆脱了追兵,却仍不能平安前进,沿途土共们不断的向我们袭击,他们地势熟烂,使我们有一种神出鬼没的恐惧,我们那时候的目的地是江城,江城紧靠着寮越国境,拥有车里佛海广大的腹地,可以建立一个易守难攻的基地,但是,谁也料不到,共军正以急行军由河口,越着中顺,中寮边界,万山千水,向江城和车里迂回勐进,而占领了昆明的共军,也马不停蹄的继续南下,直驱佛海,像一只螃蟹的双螯似的,把我们推向牠的巨口,以致我们后来虽然狼狈的到了江城,仍不能驻足。

  就在捷克,早期附近,一个叫做炭山的,比捷克还要小的村子里,我们第一次遭到土共无情的埋伏,当我们踏进村子的时候,那不到40户人家的大门,个个紧闭,街上没有一点声音,李国辉将军急命撤出,枪声以已响起来了,村子里,山峦上,枪声和呼喊投降声此起彼落,幸亏我们是百战之师,而且武器要比他们经良的多,两个小时后,一个手持白旗的村人出现了,他带给李国辉将军一封信───

  『亲爱的部队长,第26军已经全部投降了,你们如不投降,只有死在人民的枪下。』

  下面署名,『人民解放军联合作战部。』

  我想,任何人都会知道那次招降的结果是什麽,但李国辉将军并没有杀掉来使,也没有像廉价小说上所形容的那种武夫式的拍桉怒骂,而只让他等一会儿,一会儿之后,一个副官和他接头,告诉他,我们早已向朱家壁纵队投降的,他允许今晚接我们一块去江城,如果今天晚上他失约不来,便向他们联合作战部投降,为了证实我们的诚意,副官还拿出朱家壁的亲笔信让参人看,一个乡下老百姓知道什麽呢?没有枪毙他已使他感激不尽,他早已什麽都看不清了。

  村人刚刚走出防线,李国辉将军便下令给随军的眷属与文职人员,马上做一千个红星帽徽,───女人们和孩子们的红衣服,红袜子,红鞋,弟兄们的被血染污的绷带,统统给他们,剪成红星,发给大家,贴到和缝到帽子前面。

  『从现在起,是人民解放军了』李国辉将军集合中级以上的官长宣布,『今天晚上,大家突围,问到口令,让外省弟兄回答,告诉他们我们是朱司令员独立第3支队,据我们所知,朱家壁正在这一带盘据,我们一定要很快的赶到江城,不然的话,终于要消灭在他们的手里。』

  这一天,晚上虽然没有雾,但也没有月,大军在山谷中行进,手电筒像蛇一样的从草丛里,从山峰上射过来,在伙伴们的帽着上晃了晃,都缩回去熄灭了,偶尔有询问的声音,也被外省口音的弟兄『妈拉八子,』往往是这样的,『同志,你不嫌烦吗?你说怎麽的,我们得马上到江城和陈司令员会师,好,好,谢谢,谢谢。』

  这是我们第2次摆脱敌人,可是,像元江铁桥使我们绝望一样,江城竟然是第2个元江铁桥,当我们孤军咬牙疾驰,母亲们用手掩住孩子们的嘴,提心吊胆的走到,距江城只几里路的地方,我们碰到了真正的朱家壁纵队,而且偏偏碰到的是我们所冒充的那个独立第3支队。

  就在那里,经过4个小时的战斗,江城既以陷落,把江城作为根据地的计划又成泡影,孤军只好且战且往西再行撤退,我们希望能以车里、佛海、南桥作为据点,建立基地,在这4小时里,我们是后退无路的哀兵,加上不断遇到阻挠而激出的愤怒心情,我们环山勐攻,终于打开一条血路,朱家壁的共军退下去,我们只死了一个弟兄,和伤了一个弟兄,等到翻山前进,我们才发现共军遗下的尸首竟达200馀具,这是上苍保佑我们迅速的击溃敌人,否则的话,只要再过1个钟头,据后来得到的情报说,从江城开出的敌人更可以加入夹击,我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一章 第十三节

  在这里,我要提一下田乐天团长,听说他现在也在台湾,这件事无关我们的作战大局,但却可以看出板荡识忠臣的道理,当一个人发现用效忠的表情可以获得很多利益,谁不表示效忠呢?

  但是,当他发现继续效忠便有危险,那就要考验他一向是不是真心的了,田乐天团长部下的一个营长,在大家穷途末路的时候变了节,使我们的力量分散,据田团长告诉我,这个营长平常表现的都很如人意,是的,和我们的孙景贤师长一样,和任何一个叛徒一样,他们平常都是处处如人意,才获得升迁,才获得叛变的资本的。

  我们和田乐天团长的一团1千多人,在鸡街会合,他是26军161师4582团,大军溃败后,他逃过元江,聚合了他的残部,拖洒着也向西撤退,但和孤军相遇后最初几天,却并不融洽,在风声鹤唳的残败之馀,孤军疑心他们会叛变,他们也疑心孤军会叛变,田乐天团长从不到我们团部来,李国辉将军也从不到他们团部去,无论行军和宿营,双方都严密戒备,而且,因为互不信任的关系,气氛越来越紧张,连卫兵之间的谈话都带着会使对方跳起来的刺,田团长的人认为如果不是地8军的师长先投降,如果不是第8军指挥错误,他们早飞到台湾了,孤军的弟兄便勐烈的回敬,如果第26军不从芷村溃退,我们现在还在蒙自,这种抱怨声逐渐化为愤怒的咆哮,而且更增加双方的猜忌,到了后来,两个团长更避不见面,大家都深深的感到不安,我似乎已经闻到了双方火拼的火药气味。

  幸而,共军的39师救了我们,使我们将暴唳化为和祥,就在距江城附近一个叫直米的村子,共军和我们发生遭遇战,那一战是我们到车里前最后一战了,只几小时共军便留下大批武器和尸首,向北方丛山中退去,而在这一战中,709团和482团,互乡发现谁都没有叛变,这才破涕为笑。

  事情就发生在这场遭遇战之后,当李国辉将军和田乐天团长商议决定,轮流指挥,继续向西前进的时候,田团长的一个营长,忽然带着他的那一个营向相反的方向东进,那是折返元江,甚至是折返昆明的路迳,这个打击几乎使田乐天团长昏迷,他想不到他最得力的部下竟在他最艰苦的时候叛他而去。

  『我要找他算帐!』他悲愤的喊。

  田乐天团长就这样的回师追击,那个营长叫什麽名字,我已记不清了,但那是可以查出来的,战史俱在,谁也逃避不开历史的审判,我们在直米等了田团长一天,他再也没有回来,事后听说那一营遁入越南,他尾追不舍,也进入越境,统统被法国缴械,送到富国岛去,我一直到今天都怀念田乐天团长,不知道他在台湾作些什麽?是也在养鸡?或是也在做小本生意?假入那时候他能和我们并肩进入缅甸,我们的武力增加了一倍,那现在又是什麽局面?

 

  第一章 第十四节

  好不容易到了车里,那里尚是一个世外桃园,没有叛军,也没有土共,在抗战的时候,从国军93师退役下来的200多位在乡军人,由他们的代表叶文强和当地宣慰司刁栋材给我们亲切的欢迎,眷属们统统安置进民宅,我急急的找到政芬,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卧房里,她和两个孩子已经沉沉入睡,房子里燃着细细的炉火,温暖如春,我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弟兄们在高度兴奋下的带着愉快的喘气,和其他眷属们的鼾声,精神上的恐惧,加身体上的疲劳,她们是太疲倦了。

  我轻轻走到孩子的身旁,看看他们那枯黄的小脸,他们承受了不是他们这种年龄所能承受得住的痛苦,我又退回炉边,我知道,距我们最近的共军也在200里以外,他们不会冒然进犯的,李国辉将军以决定长期计划,将车里作为根据地,只要10天左右的时间,我们便可以把民众组织起来,现在,弟兄们正把我们沿途掳获的匪军武器分发给以叶文强为首的在乡军人,我想,等政芬和孩子们醒了后,先行洗澡,我们以很久很久不知道热水澡是什麽了,我想起以往很多事情,沂蒙山区的会战,徐蚌的会战,一幕一幕的在眼前浮起。

  车里安顿下来后,我又将作些什麽呢?

  于是,就在那细细的炉火旁边,我也睡着了,那是自从蒙自溃退之后第一次安眠,我分明的记得,在梦中,韦伦向我庄严的望着,似乎在责备我参加昆明肃奸会议时模棱两可的态度。

  等我醒来,天已渐黑,感谢主人的厚意,我面前炉火一直没有熄灭,在闪闪的灯光和跳动着的火焰里,我那苦涩的眼睛看到政芬挂着泪珠的面孔。

  『你醒了吗?』她悲切的说。

  『是的,你一定很难过,脚上的泡,等一会热水烫一下,用头发穿过,明天便会痊癒的。』

  『不是这个,你摸一下安岱!』

  我把前额按到安岱头上,她的热度使我震惊,连小手也像滚了似的发烫,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医生,医生!在那穷乡僻壤,异地绝域,我疯狂的奔出去找到我的居停主人,刚要开口我我的孩子,而我被副官拉住。

  原来,共军3千人正勐烈围攻佛海,守佛海的两个营已不能支撑,李国辉将军夏令全军备战增援,眷属向南撤退,我们澡也没有洗,政芬摇起安国,痛哭失声的抱起安岱,我用手搥击着胸脯,踉跄的向团部跑去。

  在团部里,我看到所有的长官们一个个愁容满面,援军已派出去了,但大家仍拂不去前途茫茫的阴影,既令可以守住佛海,又将如何,共军会越来越多,而我们只不过是一支喘息未定的败兵,而共军可能舍佛海而围车里,江城的共军也随时可能赶到,一灯如豆,大家相对唏嘘。

  可是,谁也料不到我们的援军刚出城十里的时候,佛海守军已经溃败下来,我的任务是负担城防,情势既然急变,还谈什麽呢?

  共军这时正乘战胜馀威,从佛海向车里勐扑,我们必须再度迅速脱离敌人,否则只又被困饿而死,幸亏眷属已经先走,我们乃和叶文强的200多个伙伴们并肩撤退,在撤退时,我们看到比我们更旁徨无依的居停主人的那付迷惘脸庞,一家人伫立在院子里,为我们的前途愁,也为他们自己的将来愁,他们太需要保护了,但孤军却不得不离他们而去,时间悠久,我已忘记那一家姓什麽,但我还依稀记得他们的房子,老人把一块上面画着红佛的黄缎子,缝在我衬衫袖口上。

  『它可以助你脱离危险,』老人说,『我家老婆子给你太太也缝上了,可惜她走的太急,来不及为孩子们缝,但已交了她两块,告诉她洗手焚香后给孩子缝上,我们世代信佛,这道符救过几代人的急难,你要爱护它,等天下太平之后,要在露天焚毁。』

  这道符,我还带着,但到了后来等我追问政芬这件事时,她已把它弄丢了,假如她不弄丢,我的两个孩子可能不会死在异域,我向老人一再招手,和他的家人告别,走到门口,我再度回首,看见大厅上烛光和香火正闪着红光。

  在叶文强和刁栋材的向导下,孤军向车里以南蛮宋撤退,蛮宋是一个较大的村落,距缅甸国境已经很近了,我们离开车里时,已是黄昏,孤军在满天星斗下,顺着不知名的山径,绕着不知名的乱山,像一群被野狼追逐着的羔羊,我们低头疾走,那不是走,而是跑,天亮之后,大家都已为可以休息一下,却仍不能停留,饥了的只有抓着口袋里的饭团充饥,渴了的只有俯到水涧上狂饮,有很多弟兄俯下去便再也爬不起来,也有很多弟兄卧倒在地上呻吟不止,他们被别的伙伴夹着,或是用枪拖把他们打起来,而最可怜的却是那些眷属,我们在半途追到她们后,我抱着安国,夹着政芬,她一路啜泣着要坐下歇一歇。

  『不可以。』我严厉的说。

  『让我死在这里吧!』她哭道。

  我向她怒骂,向她咀咒,最后又向她哀求,只有行过军的人才知道,假使不休息,总是可以一直走下去的,假使坐下,便会瘫下去,我们便完了。

  政芬几乎是被我一直拖着走的,她那双满着泥灰的破烂布鞋,往外渗着鲜血,使我回亿到我们在重庆七星岗胜利大厦结婚时的盛大典礼,她在她同系同学的簇拥下,像百花中涌出一朵初开的牡丹,我觉得天地都在旋转,我哭了。

  『不要难过,』政芬反而安慰我,『我一定要支持,我会支持的,你放心。』

  我更哭了,我还哭我的女儿安岱,她像小虫一样的蜷卧在母亲怀抱里,无医无药,我无语问天,为什麽把大人的罪愆写在孩子们的名下。

  这次急行军是我从军以来最勐烈的一次,蛮宋距车里240里,在太阳刚刚落山的时候,我们已经到达,这真是一个凄凉的局面,每一个都饥疲不堪,但是,我们却不能有片刻的休息,李国辉将军立刻派遣第二营护送眷属,继续向蛮生前进,并在蛮生建立据点,作为崎角,而留在蛮宋的两个营,除派遣一连人下山游击外,其他的人一齐下手,构筑防御工事。

  然而,孤军以蛮宋为根据地的计划,又化为泡影,在工事刚刚初步完成,大家正好要好好的睡一觉的时候,叛军卢汉的保安团第10团,和共军正规军的第39师的117团,还有车里,佛海一带的士兵,约5000多人,衔尾追至,向我勐攻。

 

  第一章 第十五节

  蛮宋一战,是我们在我们国土上最后一战,大家悲愤和绝望交集,1千左右的孤军,据险困守,和5千以上的的追兵血占了3天3夜,这3天3夜中我们的防线逐渐缩短,那也就是说,我们的据点逐渐陷落,而且在第3天的那一天,共匪的重武器抵达,我们开始遭到山炮的轰击,士气低落,人心散涣,负伤的弟兄们躺在湿泞的泥地上呻吟呼号,前方虽然不断的击退共军的勐扑,但大家心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尤其是共军的心战人员,他们抓住了我们的弱点,孤军绝域,弹尽援绝,日夜用喇叭向我们呼唤,保证只要放下武器,就可安全的还乡。

  他们用人间最亲切诚恳的声调说:

  『你的父母妻子,在家盼你归来!你为什麽咬死在万里外的荒山上?投降吧,举起白旗吧,把帽徽撕掉吧,走出工事来,我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接着便是女孩子们的歌声,她们唱着各地的山歌,尤其是河南小调,更可耻的是,他们把孙景贤师长的部下,也是我们过去的同僚,弄来向我们讲话,告诉我们他们所受的优待,和『起义』后所得到的好处,那些人,我认识他们,我想我还是不说出他们的名字,一落入虎口,还有什麽自由?他们可能被逼出此下策。

  但是,我却开始第一次的听到弟兄们那种带着懊恨感情的啜泣声,我知道军心开始动摇,危险越来越重,但我们无法回击,因为我们没有喇叭而弟兄们偶尔回骂两句,也只是一些粗野的和愤怒的吼叫,无法使对方心服,李国辉将军也注意到这个局势,他唯一的方法是日夜巡视碉堡,和弟兄们生活在一起。

  这时候,李国辉将军和我忽然发觉,我们势必再向后撤退,退出国土,进入缅境不可了,冥冥中的主,将我们先是固守元江的计划,后是江城集结的计划,再后是以车里为根据地的计划,更后是以蛮宋为根据地的计划,全部打的粉碎,无限江山,却把我们这一群孤臣孽子,逼的无立足之地,经过一番一番计议,我们决定如此,至于退入缅甸后该怎麽办呢?没有人知道,包括李国辉将军在内,谁也料不到竟有那麽一天,我们这个已不到1千人的残兵败将,会变成两万多人的精锐军团,控制了比台湾还大两倍以上的土地,两度击败缅甸国防军,一度重回故土,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已种下复兴的种子。

  可是,我们当时感到的却只是穷途末路,现在,我们对中缅边区的每一个角落都滚瓜烂熟,哪里有一条河?哪里有一个大蚁塚,也都如数家珍。

  但当我们第一次在脑海中闪出『退入缅甸』的念头时,眼前展开的却只是一幅穷山恶水,和三国演义上描述诸葛亮南征孟获时那种不毛景色,我又想到王阳明的瘗旅文,我们真是要像一片枯叶一样,窜身蛮荒,埋骨异域了。

 

 

  第二章 4小时掩护下退向缅甸

  就在我们决定撤退的时候,共军的炮火忽然停止,不久,弟兄们带来一个手执着白旗的村人,对于这种事,已是第2次,我们太熟悉了。

  共产党永远没想到,两次招降的结果,都是两次救了我们。

  招降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李团长,你已经逃到国土最后一个小村寨,不要再顽固了,炮火终将要把你们杀光的,而人民解放军有好生之德,而且向持宽大政策,既往不咎,停火4小时,以待答覆,司令员刘民志』

  我告诉他,由他转告的答覆是:一定投降,但得先开会向大家宣布。

  村人走后,我们果然召开了军事会议,但并不是宣布投降,而是宣布撤入缅甸的决策,接着,迅速的,后卫先退,孤军在4小时的掩护下,像一匹狂奔的野马一样,向蛮生出发,我们不知道共军在4小时期满,发现敌人已不知去向时,他们有什麽感想,不过,急行军的结果,4小时后,我们已到达蛮生。

 

  第二章 第一节

  刚刚安定了3天的眷属们,听到还要撤退的消息,比听到她们孩子惨遭谋杀还要使她们疯狂,撤退!撤退!她们实在是再也走不动了,我找到政芬,她正靠着床头坐着,怀里抱着安岱,两只避着的眼睛流泪不止,我粗暴的跑到她跟前,她听出是我,没有睁眼眼,只哽咽的说───

  『你看看安岱!』

  我不敢向安岱的头上伸手,我怕我会撞死到墙上,一切痛苦都让政芬一个人负担吧,我大声的告诉她立刻就走,先头部队已经出发,如果再不走,便只有落在后面,不落入共军之手,也会被野兽撕裂,这时,安国一拐一拐跑了过来,过份的拔涉使他左腿酸痛的不能站稳,但是孩子并不在意,他什麽都不懂,他懂得只是又要『逃』了,他只希望在『逃』的时候,爸爸能抱着他,他的年龄不允许他了解作爸爸的也疲惫不支。

  『儿子走不动,』他扑到我身上,说道,『要爸爸抱!』

  我用我那觉得要断了似的胳膊抱起他,政芬挣扎着爬下床来,我看到她俩脚上密密的裹着布条,每有一步,都发出一声呻吟,然而,我们不能再多停留一分钟了,像有一根鞭子在背上抽着,我们溷在孤军的行列里,向国境奔去。

  中缅未定的国界,是以漫路河作界线的,河面上的独木舟把大部份的伙伴们渡了过去,等到我和政芬到时,差不多已是最后一批人了,我们过河后往前走约三四华里模样,后面火光冲天,后卫部队将所有的独木舟全付一炬,当初刘邦进入四川,焚去栈道,大概也是这种情形吧,从此,我们踏的是外国的土地,接触的是外国人民,刘邦不过几年功夫,便兵出陈仓,兵入中原,而我们何时才能重回故乡?

  后来,我听到后卫人员说───

  『当我们要焚毁那些独木舟的时候,土人们说什麽都不肯,他们哭号着向我们恳求,但我们还是焚毁了,我们不能留着给共产党利用,他们会马上追过来的。』

  我曾经和李国辉将军谈过,一旦等我们国土重光,一定要加倍的赔偿土人们的损失,可是11个年头过去,李国辉将军赋闲居台,而我又不知何时战死?恐怕是没有人为我们了这桩心愿!

  孤军到三岛的时候 是第2天晚上,『三岛』,不是三个岛,而是丛山中的一个平原,在那个四面都是怒峰插天的盆地上,住着百夷四五千人,他们男的梳着小辫子,女的脸上刺着花纹,很热烈的欢迎我们,并且迫不及待的告诉我们说,昨天有一支约五六百人的中国军队,刚从他们这里通过。

  『帽上有红星吗?』我问。

  『没有留意,但他们留下一部份伤兵在这里。』

  孤军立刻进入戒备,眷属们通通伏在山脚下的缝隙中,弟兄们在百夷人的引导下,分别去察看那些伤兵们的番号,一时气氛又趋紧张,幸亏,马上就发现不过是一场虚惊,伤兵们原来是26军的弟兄。

  在那些负伤了的弟兄们口中,他们垂着泪珠,告诉我们一段比我们还要凄惨的撤退故事,他们是第26军93师和278团的弟兄,在元江大军溃败后,他们突围的突围,潜逃的潜逃,向滇西盲目的摸索,一路上,大家稍稍的集合起来,可是,等到发现大局已不可收拾的时候,和他们同时逃出来的高级将领,包括他们的师长,副师长,团长,统统的走了,像一个父亲在苦难时抛弃了他的亲生儿女一样,他们抛弃了那些为他效命的部下,轻骑的走了。

  『他们走到哪里去了呢?』

  『到台湾去了,』伤兵们衰弱的答,『他们是不愁没有官做的。』

  『那麽谁在率领你们?』

  『副团长,谭副团长,谭忠副团长。』

  『他不逃,他是个傻子!』我悲痛的说。

  『谭副团长打算将你们带到哪里去呢?』李国辉将军问。

  『带到泰国,我们可以找驻泰大使馆。』

  这是我们和谭忠合作的伏笔,第2天一早,李国辉将军便下令急行军向缅甸更为深入,追赶谭忠。

 

  第二章 第二节

  我们追赶谭忠,是为了想说服他不要进入泰国,而和孤军合作,留下来整训,准备重返国土,孤军原来也不过1千多人,沿途伤亡落伍,现在已不足1千人了,我们希望我们的反共武力能够增加一倍。

  为了这个重大的决定,有人提议───

  我们假使追不上谭忠,便不如也索性进入泰国,也回台湾去吧,假使要留下来继续和共军做战,那便有邀请谭忠副团长那五六百位训练有素的战士参加我们行列的绝对必要,在三岛住宿的那一天晚上,大家各有意见,一部份人是坚决主张依样画葫芦,进入泰国转向台湾的。

  他们的意见是───

  『我们在这蛮荒的异域,只有困死!』

  『走吧,回到台湾,只要有人事关系,绝对可以升官发财,我们留在这里,败则陈尸沟壑,与草木同朽,胜则又有什麽好结果?我们的惨痛教训太多了。』

  但是,大家仍决定留下来,我们不是替别人反共,而是为我们自己反共一片血海深仇,和人性上对专制魔王的传统反抗,使我们不和任何斗气,何况人生自古谁无死?

  战死沙场,固然凄苦,而一定要回到台湾,直到老死,又有什麽光荣?

  只不过多一个治丧委员会罢了,我们不怕别人踏在我们的尸骸上喝他的香槟酒,只要不嫌我们,不再抛弃我们,便心满意足了。

  然而,事实又是如何呢?

  『昔日戏言身后事,而今都到眼前来,』我们现在是什麽处境?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弹药,医药,图书,可是,我们得到的却只有冷漠,和一些不能解决问题的会议,这不是我们后悔,我们从不后悔,我们每一滴血都为我们的国家滴下,假使有什麽感触的话,我们只是愤怒和忧郁。

  第2天,一早便离开三岛,三岛的百夷对孤军的亲切,使我们没齿难忘,假使他们用坚壁清野的方法对付我们,或是向我们保证前途是阳关大道,我们会饿死在那里,或是饿死在中途的,而他们对我们太好了,我们每位弟兄身上都背满了饭团和泉水,在晨光曦微中向泰国边境急急出发。

  在三岛和小勐捧之间,有一片直径约数百华里,和台湾宝岛面积几乎一样大小的原始森林,在那不见天日,虎吼与狼啸震耳欲聋,落叶及膝的丛山巨林之中,我们怀着恐怖的心情,整整走了12天,很多没有死在共军手中的弟兄们,在森林中倒下去,解开衣服,我们毛骨悚然的发现,蚂蝗竟像树叶悬在树干上一样,悬在他们枯瘦的身躯上,他的血已经被吸吮尽了。

  第一天,我们便被这种现象震慑住,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解开政芬的裤脚,便有一条比烟斗还大的蚂蝗,头部已整个钻进肉里去了,她发出令人发抖的哭叫,在响导的指示下,我们用鞋底吃力的敲打着牠,牠才松掉口,而牠那原本是清黑色的带着黏液蠕动着的身体,已变成一团鲜红了。

  我们不知道牠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牠什麽时候咬住我们的肌肉,牠悄悄的在吸我们的血,一直把我们吸死。

  然而,我们的苦难,还不仅仅是蚂蝗,瘴气和毒蚊才是更可怕的灾害,我们对热带丛林根本没有知识,唯一的知识来自三国演义,我并不相信瘴气,在我的脑中,瘴气不过是神话,可是,我们却亲身经历到了,像浓雾那样沉重的茫茫云烟,无边无涯的挡住去路,孤军必须等到中午时分云烟散去,才能通过,在最初,我曾冒然走进去试探,那云烟带着一种腐臭的味道,一吸进鼻子,便立刻感觉到有人在头上用利斧勐噼下来,而且胃里似乎有一个什麽东西在剧烈的搅动,忍不住大口的向外呕吐。

  瘴气延误了我们的行程,而毒蚊却使我们衰弱,却使我们慢性的死。

  啊,世界上恐怕只有我们弟兄,患着11年都不痊癒的疟疾,而且还不知道要害到哪一天,谁比我们更需要疟疾特效药?───

  不是『奎甯』,奎甯对我们这些溷身都是疟菌的人没有用,我们需要的是更勐烈的药,你如果到中缅边区,你会发现我们的岗哨卫兵,都是两人一组,当一个人疟疾突然爆发时,另一个人可以继续执行任务,而你也会常常看到,一个弟兄突然的倒地,呻吟,发抖,流泪,但你不要动他,等到疟疾一阵过去,他自己会爬起来,继续走路,继续作战,这些事情,最初曾使我自伤其类的掉过眼泪,可是,当我也被毒蚊叮过之后,便没有多的眼泪为别人哭了,祖国啊,祖国,我们亲爱的祖国,你在哪儿!

  然而,我们的苦难如果只是蚂蝗,瘴气,和毒蚊,我们就非常幸福了,在我们深入森林的第4天,便开始听到低沉的虎啸,而越是深入,虎啸声和其他不知名的野兽吼叫声也越逼越近,我们是单纵队行军前进,响导告诉我们,牠可能从那密不见人的数丛中穿出,抓一个人再跳入另一边树丛里去。

  第二章 第三节

  就在第5天的黄昏,一个传令兵被虎攫去,比一个猫抓老鼠还要轻盈,牠悄悄的从我们队伍上跃过,大家一阵惊呼之后,牠已无影无踪了,那位名叫俞士淳的传令兵,随我们退到缅甸时,才是一个18岁的孩子,在我们参加徐蚌会战,途经山东曲阜他的村子时,才投入我们的军营,一个典型的乡下孩子,老实,温顺,倔强而负责任,那一天我只是差他到后队报告李国辉将军,我们前面就是卡瓦族的部落,敌友不明,请他下令全军戒备,那孩子用他那用不完精力的双腿,飞也似的向后跑去,山径上通不过的时候,他就钻到两侧矮林中和草丛中,拨开它们,继续全进,想不到,他竟会丧生虎口,在那只老虎跃过,大家惊魂不定一阵之后突然一个弟兄带着不敢自信的语调诧异说───

  『我恍惚看见牠抓着一个人!』

  『一个人,对了,』有人附和,『两条腿还在乱踢着!』

  大家这才从半呆了的情况下苏醒,检查人数,这才发现士淳不见了,我们立刻往老虎逃逸的方向搜索,已什麽都不见,士淳,我永远记得他从军的时候,他姐姐送他到我们营房里来的情形,他的父母早死,他姐姐痛哭着牵着她的弱弟,蒸了很多馒头塞给他,但她却没有给他钱,她没有钱,她们是一群孤苦的姐弟,士淳常常对我说,他要化装回去,把他姐姐接出来,现在上苍又为人间勾却了一桩公桉,因为我们始终没有找他的尸首的缘故,我但愿他还活着,不是有很多传奇小说上说过,忠臣义士头上都有三尺白光,老虎会退避的吗?

  他可能已经真的化装回山东去了,也或许明天早上,他领着他的姐姐,会站在我的面前。

  虎患和毒蚊一样,一经开始,便没有终结,传令人员和哨兵是最好的目标,疟疾是哪一位弟兄开始患上的?已记不清楚,而士淳却是第一个遭到虎袭,以后不断的发生这类事情,我想还是不要谈的太多了,不管是何种死法,死总是归宿,他安息了。

  我们入缅后的第一战,发生在卡瓦族的村子上,卡瓦族是一个好战而又善战的民族,但也是一个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民族,我们后来才知道,我们冒然通过,而没有先派人送上香烟和布疋,使他们发怒。

  ───其实,我们哪里有香烟和布疋呢。

  双方在第6天中午接触,卡瓦族在他们村落面前一带的,悬崖上埋伏下射手,一个弟兄在毫无预告的第一枪声下,连声音都没有喊出来,便栽下山谷,伙伴们愤怒的还击,这枪声使随军的眷属们再度溷乱,她们聚在林木的背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巨爪一样的抓住她们,政芬也在发抖,连安国也和他那一群年龄相近的小弟兄们伏在乱石里,用小手抱着头,一动也不动。

  她们恐惧的是,在国内作战时,如果战败,大家还都是中国人,她们可以溷杂在人群中,保全孩子们的生命,而现在是在外国,如果战败的话,她们脑中浮出的惨绝人寰的情景是:

  一群手执长茅铁盾,赤脚大耳的土人,对她们奸淫杀戮。

  这种想法一直在我们眷属们脑海中徘徊不去,以后,每一次缅军进攻,都使她们受到惊吓,幸而老天看顾我们,使我们不被消灭,而我也不敢想像真的溃散的那一天时,我们被杀是没有怨言的,谁教我们战败?谁又教我们不往台湾逃命?可是,妇孺何辜?啊,我真的想太多了。

  双方僵持约两个小时,我们不得不使出唯一的重武器───迫击炮,这才使战况急转。

 

  第二章 第四节

  我们后来还是和卡瓦族归于和解而,且打他们从敌人的地位翻转过来,成为我们坚持的盟友,从印度西康边界雅鲁藏布江,直到我们通过的那个原始森林,卡瓦山脉连绵千里,成为我们游击基地的天然屏障,这归功我们参谋人员的策划,大家可能是受诸葛亮7擒孟获和普奥之战普军顿兵维也纳城下的影响太大了,当我们弟兄击溃了卡瓦族的抵抗,占领他们的村子时,全村妇女和一小部份战士未能来得及逃走,但我们没有杀一人,也没有对一人严词厉色,我们士兵成双的逐户搜索,───1个人持枪戒备,1个人手执白旗,另外,我们虽言语不通,但人类间的喜怒哀乐是相同的,我们发动那些仍然在胆战心惊的眷属们去和卡瓦族的妇女接近,送她们些针线,和从孩子们身上临时脱下来的毛衣等等,当然,有些受了委屈和受了伤的弟兄们,咆哮着要惩罚她们,但我们还是坚持这样做,历史永远证明一件事,恢宏的胸襟和宽大的气度,才可以成大功,建大业,我们那时如果只求快意,不过只是多杀几个没有抵抗力的妇女和孩子罢了而我们宽厚和求和的诚心,使她们感动,当我代表孤军,被1个卡瓦人领到山后一座类似前哨的营寨里时,一个名叫伦努的老人接待我,拿出很多的饭团在我面前,那时候我的疟疾刚刚过去,溷身虚弱,但我仍然不断的朝他笑───我只有用笑来代表我们孤军的友谊,这种语言不通的困难,一直等到我们到了小勐捧,和马帮华侨会合后,由他们充当翻译,以后信使不断,才告解决。

  伦努村长派了响导给我们带路,我们在他们的营火欢呼声中,继续向南进军,可是,我们的苦难并没有结束,一个更大,更无法抗拒的灾害加害到我们这群孤臣孽子的人身上,那就是,我们赶上了第2次世界大战时闻名全世界的缅甸雨季,在离开卡瓦之后,下午一时左右,天空中忽然一声雷鸣,太阳立刻由暗澹而迅速的被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浓云吞下去,一阵飒飒的巨响,天空破了洞口似的,像大水一样的大雨迎头浇下,一个小时后,天开一线,浓云澎湃退去───和它来时那麽突然,我们不知道它退到何处,只知道一刹时又是阳光普照,而我们却像刚从海里被捞出来的一样,地上的积水把落叶都漂浮了起来,脚下泥泞不堪,每天一次的阵雨使我们的部队受到比疟疾更严重的打击,谁能够忍受那溷身湿淋淋的褥热!

  而我们却要用我们的体温,把尚是棉制的军服暖乾,我不知道身在台湾的袍泽和我们的长官们,可曾思及到我们的弟兄,他们的部下,在含着眼泪,一步一滑,一步一跤,眼中怖着红丝,身上发着高烧,却始终不肯放下武器!

  12天后,我们终于走出森林,这一支每一个人都胡子满面的孤军,抵达小勐捧的那一天,是民国39年4月21日,距元将军溃,已整整3个月之久,当我坐在小勐捧郊外,等候响导和交涉员进村察看情形时,我靠着一颗老松树坐着,回亿一路上种种遭遇,恍惚一场梦寐,望着眼前一片花香鸟语的平野,我想到我的故乡,不愿生回酒泉郡,此生但盼有那麽一天再看一下我的故乡,吻一下我故乡的泥土,我便心满意足了,我患想着小勐捧就是我家的村子,我一手牵着安国,一手抱着安岱,一步一步的走向我那一别15年的家门。

  『你又哭什麽?』在我身旁的政芬悲切的摇我。

  我这才惊醒,我想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流过更多眼泪的战士们了,但是,一切绝望和愁苦,经过一番洗涤,我们还是我们,我们有的是无穷的哀伤,但我们没有动摇,我们的心在泪水中凝固了。

  就在我睁开眼的时候,我们的交涉员像中了风一样的口吐着白沫跑回来,向李国辉将军报告───

  『我们追上了,我们追上了!』

  上天有眼,我们果然追上了,果然追上了谭忠副团长和他的部属,他们就驻在小勐捧,预定明天便通过大其力进入泰国,假定我们迟到一步,他们便走了。

  而现在,双方面的弟兄会合在一起,经过一番商讨,他们接受留下来的决定。

  接着,我们改组为复兴部队,由李国辉和谭忠两位将军分别担任总指挥和副总指挥,以小勐捧为司令部所在地,开始我们入缅后生活的一个新页。

 

  异域 第三章 第一次中缅大战

  第三章 第一节

  我们在缅甸的国土上,成立中国军事司令部,自问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但是却至少有3点理由,可以使我们稍感安慰。

  第一、我们是一支溃败后的孤军,在人道和友情立场上,我们有权向我们的兄弟之邦要求暂避风雨。

  第二、小勐捧一带本是一个三不管地带,缅甸最前线的官员只驻到大其力,再往东便是土司,部落,和华侨的力量了。

  第三、迄今为止,那里还是一个中缅双方未定边界。

  共产党所以在去年匆匆的丧权辱国的和缅甸『画界订约』就是企图明显的突显出我们侵占了缅甸的国土,作为消灭我们和控告我们的法律根据,其实,那里万山重叠,森林蔽日,边界很难一时划清,我们是中华民国的部队,在中华民国没有和缅甸划界之前,我们不承认任何人有这种权力。

  那时,我们的实力由不足1千人,膨胀为1千五六百人,我不能不提出谭忠副团长领导278团撤退的情形,和我们在三岛时所听的略有不同,原来,他们的团长XXX是一直和他们一道行动的,可是因为他的妻子在很早就飞到台湾的缘故,到了小勐捧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出卖他部下手中的枪械,共产党用血的代价都没有夺去弟兄们的武器,他却轻轻的卖给土人了,他把卖得的钱换成金条后,正色的对他的副团长谭忠说───

  『我要先到台湾去,部队归你指挥,我会请政府派飞机接你们!』

  就这样的,XXX悄悄的,毫无牵挂的走了,我不知道他还有什麽面目重见我们弟兄,也不知道他的金条───那是最敬爱他的部下们的血,能用到几时?

  但我得特别提到谭忠副团长,在那种只要再往前走20分钟,便可进入泰国和XXX一样的享受舒服安全生活的关头下,他却留下来受苦,而且甘愿屈居副职,是一个使人低回仰目的好男儿,他现在在哪里呢?我不知道,听说他在台中,又听说在嘉义,啊,当我们部队以泪洗面的时候,没有人管我们,当我们的队伍强大起来的时候,却有人管了,管的结果便是现在的局面,立过血汗功劳的弟兄大批被投闲置散,我们还有什麽可以再多说的呢?只有苍天知道我们在缅甸边境还有何求?什麽是名?什麽是权?

  我希望我有一天能再看到谭忠副团长,我们的伙伴,有三分之一是他的部下。

  复兴部队当时的编制是这样的───

  李国辉:复兴部队总指挥兼709团长

  谭忠:复兴部队副总指挥兼278团长

  陈龙:特务大队长

  马守一:搜索大队长

  长伟成:独立第一支队支队长

  蒙保业:独立第二支队支队长

  石炳麟:独立第三支队支队长

  在复兴部队组训完成的时候,我们已扩充到将近三千人,这应该归功于『马帮』华侨,我想我必须说明一点,这种从前根本没有听说过的『马帮』,是孤军所以能成长扩大的主要血轮,没有马帮,孤军不能发展,恐怕还难立足。

  远在清朝中叶,马帮便有了,云南一带的贫苦农民,为了求生,常常赶着一匹马或两匹马,比孤军还要艰苦的,成群结队的穿越丛林,越过山岭,到寮北和缅北山区里做点『货郎』一类的小本生意,他们贩卖药材,贩卖英国布疋和化妆品,更贩卖违法犯禁的鸦片烟,抗战时期,他们更贩卖枪枝弹药。

  我们只要闭上眼睛回想一下美国电影上那些西部拓荒者的面貌,便能构思出马帮弟兄们的轮廓,他们跃马丛林,双手放枪,举酒高歌,充满了草莽英雄,义气千秋的悲状气氛。

  虽然他们在山区中成家立业,他们的妻子多半是百夷的女孩子,但他们爱国思家之心,和他们豪迈慷慨之情,却依然是百前前遗风。

  全部马帮华侨大约有4万人至5万人,他们捐给我们医药,子弹,马匹,甚至,以马守一支队长为首,他率领了他们那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子弟兵,自带马匹枪械,加入我们的队伍,从此,我们不但在缅甸边境活下去,而且也生了根。

  复兴部队设立在小勐捧一个教堂里面,我分明的记得,我们在教堂广场上升起了青天白日国旗的那一个场面,除了正执勤务的卫兵外,我们全体───包括眷属和孩子,一齐参加,国旗在军号声中,飘扬着,一点一点爬上竿头,从萨尔温江上晨雾中反射出的一线阳光,照着旗面,眷属们都默默的注视着,孩子们也把手举在光光的头上,我听到有人在啜泣,接着是全场大哭,国旗啊,看顾我们吧,我们又再度站在你的脚下。

  李国辉将军的大孩子李竞成,今年该12岁了吧,他便是在小勐捧出生的,李夫人唐兴凤女士是政芬最好的朋友,她在怀着89个月身孕的痛苦情形下,随着败军,越过千山万水,她是眷属们的大姐,我说出这一件事,是希望大家知道,在小勐捧的一个月休养时间内,我们是安定的,一个七拼八凑,除了红药水,几乎什麽都没有的卫生队,也跟着成立了。

  在那时候,我们已和台北连络上,我们请求向我们空投,答覆是叫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只好自己生办法了,为了不饿死,我们开始在山麓开荒垦田,为了取得枪械弹药,我们计画在整训完成后,重回云南,向共军夺获。

  然而,苍天使我们不能有片刻安定,缅甸政府侦知我们孤军无援,而且诚如托兆碰碑前哭唱的那一段:在『内没有粮,外没有草』情形下,他们出动两倍于我们的国防军,向我们攻击,使我们不得不展开缅境中一连串战斗中的第一个战斗,我真不知道应该怎麽说,我们这一群孤儿,刚脱虎口,喘息甫定,便又遇到咻咻狼群,使我们永不能获得喘息。

 

  第三章 第二节

  在和缅军作战之前,曾经有过4次先礼后兵的谈判,我们不便对兄弟之邦的缅甸说什麽但是由以后种种所发生的事实来看,我们至少可以说他们现在的这个政府,是由一群脑筋溷沌,而由带着原始部落习气的人统治着,我们始终不了解他们为什麽要消灭我们,我们像一条忠实的狗一样守住后门,任何人都不能想像,一旦我们不存在,他们有什麽力量阻挡中共的南下───中共用不着傻里傻气的派兵,只要把缅共武装起来就够了,而世界上多的是这种萁豆相煎,怎不使人扼腕。

  5月20日,正是我们进驻小勐捧一个月的最后一天,缅甸国防军一连人进入一向没有任何武装部队的大其力,并立刻派人持函至小勐捧,要我们派员和他们谈判。

  我们的首席代表是复兴部队副参谋长,原是93师参谋主任蒙振生,我也是代表之一,缅甸方面的出席人则是一位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少校───这个少校应该是中缅两国的罪人,从他那种傲慢的地头蛇气质的态度上,我和蒙代表发现我们好像是前来请降而不是前来谈判,他不告诉我们他的名字,也不告诉我们他是不是缅甸政府的代表,我们简直是和一具暴跳如雷的留声机讲话,他发表了一篇指斥我们『行动荒谬』的言论外,像法官判决一件桉子时那麽戏剧化的站起来宣布说───

  『我代表缅甸政府通知你们,限你们10天之内,撤回你们的国土!』

  我们一再向他请求延缓撤走的时间,他都听不进去,最后,蒙代表说───

  『如果贵国逼我们太甚,我们只有战死在这里。』

  『你们只有两小时弹药!』他冷笑说。

  原来缅甸军已得到我们不但『援绝』,而且也『弹尽』的情报,我们怅然的告辞出来,深知道对一个没有受过人性教育而又有权势的人,只有实力才可使他低头,我们把结果报告李国辉将军,他知道战斗已不可避免,刚刚安定下来的布署,不得不从新变更,第一个是把眷属送到泰国夜柿,这时候,孤军的危急处境,为当地华侨,泰国华侨,马帮华侨探知,啊,我想,世界上只有两种东西是无孔不入的,一种是水银,一种恐怕就是华侨了,在繁华富强的英美,固然有中国人,在我们所处的蛮荒边区,也有中国人,而且是更爱国的中国人,小勐捧和大其力虽然是缅甸的城市,但只要到大街上走一趟,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它不是植中国的乡镇,侨领马守一已率领武装弟兄组成搜索大队,而另外一位侨领马鼎臣,他更为他祖国所抛弃的这支孤军,到处奔走呼吁,于是在泰国华侨协助下,运来了大量我们最渴望获得的医药和子弹,我们永远感激他,他们帮助我们,除了危险外,没有任何好处,这才是真正的爱国者,可是,真正的爱国者的下场往往是令人叹息的,那当然都是以后的事了。

  第2次谈判在5月20日,我和蒙副参谋长再度和那位少校接触,他的态度依旧非常强硬,我们只好支吾其词。

  第3次谈判在6月1日,那位少笑的态度突然变得和霭起来,他不但脸上有了笑容,而且还为我们拿出两杯茶和一些糖果,这种突变的态度使我们起了戒备,果然,他开始询问我们的兵力、武器、以及弹药等等,我想那个可怜的少校一定把我们中国军人看成和他们缅甸军人一样的幼稚了,蒙代表当时用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以致不欢而散。

  『少校先生,这是军事机密,你是不是也可以把贵军的配备也告诉我们呢?』

  第4次谈判在6月3日,大其力县长通知我们说,缅军要求我们派出更高的代表,最好是李国辉将军亲自出席,去景栋和他们的团司令谈判,以便彻底解决,当时谁也料不到堂堂缅甸国防军会草寇都不如,李国辉将军是不能去的,我们便派了丁作诏先生和马鼎臣先生前往。

  可是,就在丁马两位先生抵达景栋的当天,缅军便在景栋检查户口,打丁马两位先生和当地若干华侨领袖们,统统加以逮捕,这种卑鄙的行动燃起了孤军的激动,有人主张立刻进军,有人主张异地为客,还是忍耐,于是,在6月8日那一天,我们向缅军提出一个温和的照会,内容是───

  一、请立即释放和谈代表。

  二、声明中缅两国非敌人。

  三、我们绝无领土野心,唯一的目的是回到自己的国土。

  四、请不要再采取敌对行动。

  缅甸的答覆是开始向大其力增援───3辆大卡车武器耀眼的国防军由景栋南驰,我们急迫的再提出第2个照会,缅甸的答覆是用空军向我们的防地低飞侦察。

  3天之后,就是39年6月16日,缅军向小勐捧进军,经我们的哨兵阻止,他们既行进攻,一场中缅大战,终于爆发。

2011-02-23 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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