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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送别诗的繁兴与许浑的创作
唐代送别诗的繁兴与许浑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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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浑,字用晦,是晚唐着名诗人,有《丁卯集》传世。许浑创作涉及题材甚广,其中送别诗颇为引人注意。一是作品数量多。在许浑530多首诗中,送别诗计89首,约占17%之多,在晚唐诗人中较为可观。二是精心之作多。宋人严羽在《沧浪诗话·诗评》中指出:“唐人好诗,多在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许浑送别诗总的来看确有“感动激发人意”的艺术效果,这是他创作成就的一个重要方面。为了理解许浑送别诗的创作及其特色,有必要先对唐代送别诗创作繁兴的背景加以阐发。
   一.唐代送别诗创作繁兴的原因
  唐代送别诗的繁荣是空前的。虽然我们尚难以对唐人全部送别诗的数量加以精确的统计,但从极普及的《唐诗别裁集》和《唐诗三百首》分别选入送别300多首(约占总数的16%)和30多首(约占总数的12%)这一情况看,有理由相信唐人送别诗的创作是相当繁兴的。
  在唐代以前,送别诗已在《诗经》中最早滥觞,其后《楚辞·九歌·河伯》描写过“手交分东行,送美人兮南浦”这一动人的送别情景。“到秦汉之交,却有两首千古不磨的杰歌,其中之一是《易水歌》。”(梁启超《中国美文史稿》)魏晋南北朝时期,最有影响的是江淹《别赋》和孙子荆(楚)《征西官属送于陟阳侯作》:“晨风飘歧路,零雨被秋草。倾城远追送,饯我千里道……”“南浦”、“易水”、“零雨”是唐人送别诗中经常出现的原型意象,凝聚着源远流长的人伦感情。
  虽然送别诗具有如此悠久的发展史,但实际上在唐代以前它并没有形成大的气候。入唐以后,送别场面至为隆重,送别活动的参与者由帝王到公卿大夫、士子布衣、渔樵处士、妇女妓人,直至七岁儿童[1],凡具有一定文学素养者,几乎都能成为送别诗的作者。“天子亲临楼上送,朝官齐出道旁辞”(张籍《送裴相公赴镇太原》)和“秋江渺渺水空波,越客孤舟欲榜歌”(刘长卿《七里滩送严维》)这种熙攘与孤寂的不同场面构成了唐人送别的真实画卷。作者面之广,内容之丰富,是送别诗在唐代繁兴的重要标志。
  考察唐代送别诗繁兴的原因,首先在于诗歌功能的变化。唐代是诗歌的王国,能吟善赋对唐人来说是才华、素质和风度。诗歌的功能此时也不仅限于传情言志。在入仕之途上,它是用作行卷、温卷的“敲门砖”;在各种交际场合,它是特别的具有抒情意义的羔雁之具。独孤及《送开封李少府勉自江南还赴京序》谓“云情者莫近于诗,二三子盖咏歌以为赠”;梁肃《送窦拾遗赴朝廷序》云“非歌诗无以见惜别之志,不可以不赋”;符载《送卢端公归恒州序》云:“感赋四韵以代杂pèi@①之赠焉”。显然,凡别必有诗是一般礼仪,而以诗为赠别又是特殊的礼物。这种“羔雁”之具的功能促进了“偕赋”形式的出现,扩大了送别诗创作的规模。请看以下有关“偕赋”的记录:
  梁肃《奉送刘侍御赴上都序》:
  二三子尚未醉,盖各赋诗以代疏麻、瑶华之赠。中丞既歌首章,命和者用古意,皆以一百字成之,凡七篇。
  符载《送崔副使归洪州幕府序》:
  小生敢于叙述,冠于首章,不知惭怍之无从也。请咸赋春中一物,为道路之志。
  韩愈《送窦平从事序》:
  平以文辞进。其行也,其族人殿中侍御史窦牟合东都交游之能文者二十有八人赋诗以赠之。
  李肇《唐国史补》卷上:
  送王相公之镇幽朔,韩hóng@②擅场;送刘相公之巡江淮,钱起擅场。从这些记载可以看出,当时族亲、同僚、友人在送别场合赋诗,往往规定字数、用韵、形式、内容,有时还特地推举“擅场”。这种状态下,竞争的意识自然增强,“送行数百首,各以铿其工”(孟郊《奉同朝贤送新罗使》)的局面自然得以形成。
  唐代送别诗繁兴的第二个原因是唐人事功观念的增强。唐代是封建社会大发展的时代,版图的开拓、国力的强盛、社会的开放,大大刺激了文人士子的幻想,激发了他们建功立业的热情。因此,唐代文人士子的事功愿望普遍比较强烈,而西上与东归,右擢与左迁,成功与失败,又使人生道路显得曲折而漫长。任华《送宗判官归滑台序》云:“大丈夫其谁不有四方之志,则仆与宗衮二年之间会而离,离而会,经途所亘,凡三万里,何以言之!去年春会于京师,是时仆如桂林,衮如滑台。今年秋乃不期而会于桂林,居无何又归滑台,王事故也。舟车往返,岂止三万里乎!”正是这种“奉王事”的意识使他们踏上征途时充满着热情:“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垣塞苦,岂为妻子谋。”(岑参《初过陇山途中呈字文判官》)那送别之歌也充满了昂扬的情思:“长揖王侯门,拂衣谢中贵。丈夫多别离,各有四方事”(陶翰《送朱大出关》)。这歌声不低沉,不纤弱,是时代的强音。
  唐代在物质方面的文明程度虽然已有了空前的提高。但交通条件仍非常落后,士人们为了自己的事业与理想,背井离乡踏上漫漫征旅,路途莫测,前途难料,故离别之时感慨良多。
  宋之问《送裴五司法赴都序》云:“夫有别必感,今昔共之。盖理逼聚散,事均穷达。望秦是断肠之所,况念故园;怀洛多掩涕之人,更分良友。”这种感情是离别者所共有的。梁肃《送元锡赴举序》以“触景伤情”的角度阐述过何以赋诗赠别:“秋气云暮,芜城草衰;亭皋一望,烽成满目;边马数声,心惊不已。感离别于兹日,限乡关于远道,孰曰有情而不叹息,伤时临岐者得无诗乎?”由此可见离别之时,人们普遍有着“相见时难别亦难”的心理,这种心理因景而伤,因时而伤,常常变得惊心动魄,故尔“请赞露xī@③之赋,用慰临歧之恨”的诗歌有格外感人的力量。
  唐代送别诗繁兴的第三个原因是诗与音乐的结合。唐代的音乐是和诗歌同时走向繁荣的,而“千歌万舞不可数”的音乐歌舞艺术对唐诗的发展也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诗者,可以歌,可以流于竹,鼓于丝,妇人小儿,皆欲讽诵。国俗薄厚,扇之于诗,如风之疾速。”(《杜牧《陇西李府君墓志铭》)这是就诗与音乐的一般关系而言的,就送别诗来说,其相互结合与共同繁荣则更为典型。王维的七绝《送元二使安西》原来是一首普通的送别诗,被谱成“阳关三迭”(或谓《渭城曲》、《阳关曲》),遂广泛传唱,这首歌后来几乎成为唐人送别时的必唱之曲。以白居易“高调管色吹银字,慢拽歌词唱《渭城》”;“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最忆《阳关唱》,珍珠一串歌”等描写中可以看出诗如何凭借音乐而传诵人口。[2]
  “工乎诗者,歌以系之”(《韩愈《送杨仪之支使归潭州序》)。能被之于乐曲的往往都是诗中之杰构,送别诗因其特定的内容与情景,志深笔长者甚多,故多为乐府所采。王昌龄七绝《芙蓉楼送辛渐》被旗亭上第一个唱诗的歌女选中当非偶然。元稹《重赠乐天》诗云:“休遣玲珑唱新诗,我诗多是别君词。明朝又向江头送,月落潮平是去时。”自注云:“乐人商玲珑能歌,歌余数十首。”从此诗的风格来看,可以推知这些“别君词”皆为深情婉约之作。这里还须一提的是,唐代诗歌与音乐的结合过程中,乐器的发展与普及功不可没,这在送别诗中反映得也很明显。唐代传统的或域外传入的乐器几乎无一不为送别诗所用。主要有胡笳,如岑参《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bì@④篥,如李欣《昕安万善吹bì@④篥歌》;筝,如岑参《秦筝歌送外甥萧正归京》;另有胡琴、羌笛等,如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云“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送别诗由特定的乐器伴奏出动听的歌曲,更增加了原作的感染力。“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离别情”(王昌龄《从军行》),“天生一艺更无伦,寥亮幽音妙入神。吹向别离攀折处,当应合有断肠人”(郎士元《闻吹杨叶者》,这种离别情、断肠声,正是特定乐器演奏而产生的艺术感染力,是送别诗与音乐结合而放出的一段异彩。
  送别诗的繁兴也许还有其他一些因素,但仅以上述三个主要方面,已足以使这类题材的作品在唐诗之林中显得蔚为壮观和令人瞩目。象贺知章退回还镜湖,明皇率先赠诗送别,继而百官祖饯,各有赠作的盛举在唐代以前未见其例。至于李白以送人入蜀诗《蜀道难》一篇传播而赢得“谪仙”的声誉和地位,钱起和郎士元享誉当时,“自丞相以下,出使作牧,二公无诗祖饯,时论鄙之”(《中兴间气集》),白居易以《赋得古原草送别》一首作为行卷压轴之作,便备受前辈着名诗人顾况激赏,而为之延誉,使其名扬京师,这些都说明了唐代送别诗的特殊艺术价值和特殊影响。晚唐送别诗创作佳作迭出,其时李商隐特别推崇杜牧,有云“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杜司勋》)。然而,杜牧的这位友人——许浑的送别诗是同样具有较高的审美价值和值得玩挹的情味的。
   二.许浑送别诗所表现的离别现象和情感
  许浑的送别诗不仅是其人生的浓缩写照,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所经历的晚唐社会生活。通过其送别诗,我们也许可以比在他的酬答诗中更能窥见其真实的性情,从而进入有别于晚其他作家的“丁卯诗境”。
  许浑诗中表现的离别现象主要有下述几个方面。
  (一)赴任征戍。会昌年间边事时起,不少士人慷慨赴边,“欲携刀笔从新幕”。其时许浑有《吴门送振武李从事》笔涉时事:“胡马近秋侵紫塞,吴帆乘月下清江。嫖姚若许传书檄,坐筑三城看受降。”(《旧唐书》卷一九五《回纥传》:“乌介诸部犹称十万众,驻牙大同军北闾门山,时会昌二年秋,频劫东陕已北,天德、振武、云朔,比罹俘戮。”《资治通鉴》卷二七四:“(会昌三年秋七月)上令幽州乘秋早平回鹘。”李从事此行赴振武,即参加平定回鹘之战。“嫖姚”、“坐筑”一联荡气回肠,使人依稀听到当年岑参“功名只向马上取”(《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那充满豪情的高唱,但时代毕竟不同,这种高歌除了在《送楼烦李别驾》“去去从军乐,雕飞代马豪”中还能依稀听到外,《丁卯集》中便几无嗣响了。许浑另有《送荔浦蒋明府赴任》、《送上元王明府赴任》、《广陵送郯县薛明府赴任》、《送沈卓少府任江都》[3]和《送崔王@⑤入朝》诸作对友人治理一方或为官台省间有勉励和“少年作尉须兢慎,莫向楼前坠马鞭”的告诫,送别之情真挚深厚,但显然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中的豪迈之情已不复再现,盛唐人送别诗中“大王事而小行役”的气度更多地为瞻望伫立的离情别绪所代替。其变徵之音关乎时代之迁、气运之变。
  (二)下第东归。晚唐社会走在“下坡”逼仄的道路上,政治腐败,科举为权贵把持,无门荫可恃又不肯贿赂摇尾的士人总是“难将白发期公道”,许浑在入仕道路上蹭蹬蹒跚20多年,实在是一个时代的受害者。《丁卯集》中以落第为题材的诗占有一定比例,其中几首送别诗是失落与痛苦心境的生动记录。早年落第,虽有“不知何计写离忧”的哀伤,但尚信“青桂一枝年少事,莫因鲈鱼涉穷秋”(《别张秀才并序》),振拔的诗语中闪动着希望之光。接踵而来的打击使送别诗中充满悲哀的泪水,“花落水潺潺,十年离旧山。夜愁添白发,春泪减朱颜”(《下第别友人杨至之》),读之使人黯然。《送杨发东归》写于大和四年杨至之(发)登第东还省亲时:“红花半落燕于飞,同客长安今独归。一纸乡书报兄弟,还家羞着别时衣。”别时衣即布衣,这里“羞着”一语道尽心中屈辱与愤郁。《送王总下第归丹阳》、《送李文明下第fū@⑥州觐兄》诸首盖为许浑及第入仕后慰其不遇之作,“汴水月明东下疾,练塘花发北来迟”,“雁回参差远,龙多次第迟”等诗句巧妙地将对“花发”、“登龙”的祈颂化在景色描写和典故中,充满着走过坎坷道路者对艰难跋涉的后来人的同情。
  (三)僧人杯渡。佛教经过南北朝的广泛传播,在唐代产生了更大的影响,晚唐时代,虽有武宗朝肆行毁法,但终不能遏止佛教的盛行。在许浑所生活的时期,悦惮之风愈演愈烈,许浑亦为深心向禅者。在他的交游中,僧人所占比例较大,送僧之诗在《丁卯集》中也别具情怀。这种情怀首先表现为羡僧之心,如《和浙西从事刘三复送僧南归》云:“楚客送僧归故乡,海门帆势极潇湘。碧云千里暮愁合,白雪一声春思长。满院草花平讲席,绕龛藤叶盖禅床。怜师不得随师去,已戴儒冠事素王。”此为京口为僧送行之作,“碧云”、“白雪”寄寓“暮愁”、“春思”已见情韵,末二句直道“怜师”,明羡悦之心意,“逃儒之意”[4],只是已事素王(孔子),还当建功立业,有所作为。诗人有云:“儒家有释子,年少学支公。心出是非外,迹辞荣辱中”(《送郑寂上人南行》),释子是非不问、荣辱不惊的人生态度正是诗人深为倾慕的。这种羡僧之心随着阅历的增长而深化为追攀之情。“禅床深竹里,心与径山期”(《送太昱禅师》);“遥想论禅处,松荫水一瓶”(《送僧归敬亭山寺》);“老归江上寺,不忘旧师恩”(《送僧归金山寺》)。诗中云“心期”、“遥想”、“不忘”,字面上似在表现行者心理,而诗心深处已将自我与行僧角色合一,在“杯急楚江风”、“停杯见浪痕”、“杯影入鸥群”的描述中,人们仿佛见到诗人之心正随禅师“杯渡”,进入无机无争的境地。
  (四)行旅漫游。唐代漫游风气特别盛行。“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杜甫《成都府》),在唐人生活中这是十分普遍的现象。通过漫游,诗人们可以吸山川之灵气,激发诗情;交天下之英杰,传播声名;谒当世之显宦,开拓仕途;亦有士子宦游纵迹,谋生存之道,展生命宏图。人们在漫游、宦游中相识,也在漫游、宦游中相别,于是便有了多少“送人发,送人归,白pín@⑦茫茫鹧鸪飞”(张籍《湘江曲》的情景。许浑不少送别诗即赠与漫游与宦游者。《送郭秀才游天台》一首据其序知乃许浑“尝与郭秀才同玩朱审画天台山图,秀才因游是山,题诗赠别焉”。全诗写天台云埋阴壑,雪凝峰峦,从渡碧溪,僧归苍岭,xī@⑧chì@⑨眠滩,猕猴挂松,赤城西面,川流溶溶。八句中只“曾约共游今独去”一句赋事,余皆绘景,尤如一幅山水画,尽情抒发诗人对大自然神奇造化的向往。这是许浑此类送别诗中较为独特的一首,其他送人漫游诗往往亦情亦景,以“怜君别路随秋雁,尽我离觞任晚潮”(《送薛秀才南游》)为感情基调,部分诗描写远行的孤独与悲凉尤为感人。试读《示弟》:“自尔出门去,泪痕长满衣。家贫为客早,路远得书稀。文字何人赏,烟波几日归。秋风正摇落,孤雁又南飞。”这类送别诗毫无矫情雕饰,纯用口语,直叙深情,将平生失意说尽,成一生得意之作。范xī@③文《对床夜语》卷三云“珠联玉映,尤未易遍述也”;雷起剑《评丁卯集》卷下云“一幅家书,数行眼泪,逼真老杜”,确具慧眼。相比较而言,读《送张厚浙东谒丁常侍》“定知洛下声名士,共说膺门得孔融”云云,便觉得多少有些敷衍了。
  (五)隐居归里。从前文所提及的贺知章辞老归隐唐玄宗率先赐诗壮行、群臣竞相赠别的盛举,已可见唐代对隐逸倡导及优渥隐士之一斑。作为统治者既要激发士人趋竞于仕途,又要防止士人在仕途趋竞过分而作乱,优渥隐士便成为一种调控手段。另一方面,在仕途上精神与个性压抑也使士人“以城市鄙于丘壑,倦游不如嘉遁”(独孤及《送薛处士业游庐山序》),尤其晚唐社会黑暗,士子往往“大智不得大用,故羞耻不出,宁反与市人木石为伍”(杜牧《送薛处士序》)。许浑以那份崇尚自然与散淡的天性在为归隐者送别时颇具物外之念。如《送陆拾遗东归》云:“秋寺卧云移棹晚,暮江乘月落帆迟。东归自是缘清兴,莫比商山咏紫芝。”对陆wū@(10)这一来自故乡友人弃官还家的“清兴”,诗人是何等羡慕!《送从兄归隐蓝溪二首》其一云“塞云横剑望,山月抱琴归。几日蓝溪醉,藤花拂钓矶。”在毫无尘嚣、恬淡优游生活的描写中诗人确乎已“归隐动情”(雷起剑《评丁卯集》卷下)。《送南陵李少府》中称赏“高人亦未闲,来往楚云间”,“明月南昌尉,空斋又掩关”,则是对“吏隐”生活的企羡,在许浑心中,这同样不失为“清兴”。对嘉遁的追求有时在诗中表现非常直接,如《将赴京师蒜山津送客还荆渚》是进京干禄时所作,诗中并无功名之心的倾诉,点明题旨的倒是“他日沧浪水,渔歌对白头”,这与《将赴京留赠僧院》“谢却从前受恩地,归来依止叩禅关”,《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的独白完全一致,表达的是一种执着的隐逸情结。《丁卯集》中比较普遍地存在将“出”表现为过程,将“隐”表现为归缩的现象,这在送别诗中体现得更为明显。如果与盛唐人将“出”的观念放大强化,而将“处”的意识相对缩小弱化的现象作一比较,我们是不难从送别诗这扇窗口看到时代风尚的变化的。
   三.许浑送别诗的意象和审美趣味
  诗歌意境创造的过程是以独特的审美注意对客观物象进行摄取,并移情于其中,使自在之景成为审美意象,同时通过对意象结构的组合,形成情景交融的艺术形态的过程。对于不同内容,诗人们往往选取不同意象加以表现,在许浑送别诗中经常出现的是柳、酒、雨、月、雁、水这种意象。
  柳。以柳寄托离别之情始于《诗经·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到了汉代,因“柳”与“留”谐音,遂有临歧折柳赠别的习俗[5],唐人则将这一习俗大量表现在诗中。刘禹锡《杨柳枝词》其八:“城外春风满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李商隐《离亭赋得折杨柳》其二:“含烟惹雾每依依,万绪千条拂落晖。为报行人休尽折,半留相送半迎归。”施肩吾《折柳枝》:“伤见路旁杨柳春,一枝折尽一重新。今年还折去年处,不送去年离别人。”这类诗如瓶泻水,将汉民族传统的文化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许浑亦善于以“柳”达意。《送别》云:“溪边杨柳色参差,攀折年年赠别离。一片风帆望已极,三湘烟水返何时。”柳色参差,风姿可爱,而年年攀折,形损神伤,作者的依依之情和伤别之意在一折一赠中透露出来。“花落西亭添别恨,柳荫南浦促归程”(《将归姑苏南楼饯送李明府》);“几处伤心迷远路,一枝和日送行程”(《新柳》);“津亭多离别,杨柳半无枝”(《送客归峡中》)……,诗中以柳寓情,皆情真意切,然《重别曾主簿时诸妓同饯》一首情味独特。诗云:
  泪沿红粉湿罗巾,重系兰舟劝酒频。留却一枝河畔柳,明朝犹有远行人。
  谢枋得评:“‘留却一枝河畔柳’,其心又欲赠远行之人,可见泪湿罗巾,频频劝酒,皆外貌欺人也。”(《唐诗绝句》卷三引)此说似未得作者之意。要理解本诗,当合读前首《送曾主簿归楚州省觐予亦明日归姑孰》,诗有“河亭未醉先惆怅,明日还从此路归”二句,因知“明朝犹有远行人”乃自谓之语,诸妓“一枝河畔柳”即“留却”与自己。许培荣《丁卯集笺注》卷一云:“此首亦托艳语以寄别意”,这一评语是正确的。许浑诗鲜见艳语,此首颇见别趣。
  酒。酒是饯宴的附属物,在送别诗中常常成为主要意象。如果说酒在平时可起“赋诗举酒,吟啸风月,每至忘形骸”(符载《浔阳岁暮送徐十九景威游潞府序》)的作用的话,离杯中则流溢着深情与感伤。“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此歌是典型的表现,许浑“无辞一杯酒,昔日与君深”(《送客归湘楚》)可谓同调,唯流宕与婉曲不及。相比较而言,《将归故苏南楼饯送李明府》云“无处登临不系情,一凭春酒醉高城”,《送元昼上人归苏州兼寄张厚二首》其一云“一尊酒尽青山暮,千里书回碧树秋”,倒显得流动中不乏精警。《旅中别侄wěi@(11)》更值得一读:
  相见又南北,中霄泪满襟。旅游知世薄,贫别觉情深。歌管一尊酒,山川万里心。此身多在路,休诵异乡吟。
  颔联写踏上行旅,更能感受到世态炎凉,人情浇薄,但贫困中的分别却能深深体会到亲人的至情纯真而深厚。“歌管一尊洒”正是对上联所抒发的情感作进一步表现:这一尊酒中有万里心,它伴随着你的旅程,使你时时可以体味到亲情的醇浓。酒在这里,使虚与委蛇的应酬之气荡然,滤出的是一种超乎寻常的感情和深挚的爱心。
  雨。“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疾首”(《诗经·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风雨》)。《诗经》中的这首诗将离别后的相思和相逢的喜悦用“雨”这一特定的意象加以表现,自然传神,许浑送别诗中“雨”的意象使用较多,往往成为一个特殊的送别背景。如《韶州送窦司直北归》:“尊前挂帆去,风雨下西楼”。《送前东阳于明府由鄂渚归故林》:“结束征车换黑貂,灞西风雨正潇潇。”《留别赵瑞公》:“箫鼓散时逢夜雨,绮罗分处下秋江。”雨之晦蒙,雨之弥漫,正是临歧分携心情的形象化的托喻,除作为背景加以描写和渲染外,作者还常常将雨的描写作为诗歌意境时空感表现的手段。《将赴京师蒜山津送客还荆渚》:“云识潇湘雨,风知hù@(12)杜秋。”《送前缑氏韦明府南游》:“山昏函谷雨,木落洞庭波。”《送林处士自闽中道越由zhà@(16)抵两川》:“高枕海天暝,落帆江雨秋。”诗中“雨”与一定的意象组合,与他句形成对偶,展示出“送”与“行”的特定的时间和空间。这不是抽象的几何秩序的时空,而是情景融摄的诗境,这是一种扩大了的意境,“其地理之历与烟霜之候皆备于诗人之思”(权德舆《送从兄颖游江西序》),故有感人的艺术力量。
  月。唐人远行若取水路,则津浦送别多在傍晚,故送行诗中多写到月。在传统的民族心理中,月寓相思,诚如李白《送储邕之武昌》诗云“黄鹤西楼月,长江万里情。”许浑有“唯应洞庭月,万里共婵娟”(《怀江南同志》)曾启示苏轼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不朽的词句。许浑送别诗中“月”的意象也有着颇具魅力的情愫。试读《送崔@⑤入朝》诗:
  书剑功迟白发新,强登萧寺送归秦。月斜松桂倚高阁,明夜江南江北人。
  据《旧唐书》卷一六三《王质传》,崔@⑤乃王质大和八年至开成元年任宣州刺史时征辟为幕僚的。开成元年十二月,王质“无疾暴卒”,崔@⑤入朝当在其后不久。时许浑已行年50,故有“书剑功迟白发新”之叹。将老送别,怎能不感伤,唯有明月能寄托离情,此时月照高阁,我与君对影分携,明夜则遥遥隔江,虽同样共此明月,但所照却是南北孤影了。诗中“月斜”写夜之深,景之清,情之浓,是最为动人的意象。许浑送别诗,那被宁静皎洁的月色笼罩的诗境使人既感到清新,又感到沉郁:“风槛夕云散,月轩寒露滋”(《送鱼思别处士归有怀》);“秋寺卧云移棹晚,暮江乘月落帆迟”(《送陆遗东归》);“夜吟关月静,秋望寒云高”(《送楼烦李别驾》);“钟韵花犹敛,楼阴向月残”(《晨别xiāo@(13)然上人》),“故山迢递故人去,一夜月明千里心”(《凌@(14)台送韦秀才》),随手拈出以月为“眼”的诗句,可以看出作者对月情有独钟,且善于变化章法,加以表现,融深情于清景,由旷寂见深远。
  雁。《礼记·月令》云:“东风解冻……鸿雁来。”注:“雁自南方来,将北反其居。”雁同时迁徙,诗多以喻南来北往,他乡居泊。许浑平生多远行客居,故每以雁自譬。《孤雁》诗谓“芦洲寒独宿,榆塞夜孤飞。不及营巢燕,西风相伴归”,是自我形象的生动写照。送别诗中写雁同样旨在表现“孤飞”。《南陵留别段氏兄弟》云:“更羡君兄弟,参差雁一行”;《送李文明下第fū@⑥州觐兄》云:“雁回参差远,龙多次第迟”,以雁行喻兄弟,见己之孤。《示弟》云:“秋风正摇落,孤雁又南飞”;《送薛秀才南游》云:“怜君别路随秋雁,尽我离觞任晚潮”,写行者扬镳独去,则怜人之嫠。诗中正反着墨,俱见情深。
  水。水牵离恨,波动愁绪。这不仅是许浑送别诗,也是整个《丁卯集》中用得最多的意象,它几乎涵盖了上述诸意象的各种艺术功能,但其基本结构是“水”与“山”对举以喻旅程之遥。如《送客自两河归江南》:“山行露变茱萸色,水宿风披菡萏香”;《京口津亭送张崔二侍御》:“水接三湘暮,山通五岭春”。或与“山”对偶描写送别情景,如《将归姑苏南楼饯送李明府》:“暂移罗绮见山色,才驻管弦闻水声”;《吴门送客早发》:“早潮低水槛,残月下山城”;《送张尊师归洞庭》:“对岸水花霜后浅,停檐山果雨来低”。亦或与其他物象对举,如《崇圣寺别杨至之》:“树暗水千里,山深雪万重”;《送卢先辈自衡岳赴复州嘉礼二首》其二:“秋水静磨金镜土,夜风寒结玉壶冰”。水在这里绘景如画,能陶写离别款曲之情,但有时不免针镂之迹,甚或给人凑拍趁韵之感,倒是一些直接的喻示更为真切感人。如《送从兄别驾归蜀》:“远道书难寄,长亭酒莫停。当凭蜀江水,万里寄相思。”《赠别》:“眼前迎送不曾休,相续轮蹄似水流。门外若无南北路,人间应免别离愁。”客行似水,频触愁肠,而流水汩汩,寄情万里,亦可以慰藉孤栖失落的心灵。在这里我们可以感受到“许浑千首湿”的艺术追求和审美作用。[6]
  以上我们胪举了六种意象。应当指出,在送别诗的意境创作中,各种意象的作用并不是孤立的。实际上,在不少诗中诗人对上述意象往往多所摄取,来结构全篇。试举《谢亭送客》一首: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更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此诗为历代选家宝爱,传诵甚广,充分显示出许浑善于写景,组合各种意象,表达离情别绪的艺术才华。诗从劳歌一曲,解缆送行起笔,继而写“水急流则舟行速,醉中见红叶青山,景象可爱,必不瞻望涕泣矣,日暮酒醒,行人已远,岂能不惜别之怀。满天风雨,离愁当增几倍也。”(《唐诗绝句》卷四引谢枋得评语)诗中“水流”、“酒醒”、“风雨”,写怅望之切,难堪之情,不事尖巧,浑融一气,形成了令人“黯然销魂”(沈德潜《重订唐诗别裁》卷二十)意境。如果说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代表了盛唐送别绝句的成就的话,《谢亭送客》不仅代表了许浑送别诗的成就,在中晚唐送别诗绝句中也“应推此为巨擘”(《历代诗发》)。
铁道师院学报苏州46-52J2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罗时进19971997 作者:铁道师院学报苏州46-52J2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罗时进19971997
2013-09-10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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